侧近小心翼翼问:大人,可要派人去查?
查什么? 藤原临也起身,走到廊下,望着海面灰蒙蒙的水线,甲胄也好,粮盐也罢,加起来值几个钱?值得两个士族当众撕破脸?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真正值钱的,是那条山道和那处河口。
森坂扼山道,千叶掌河运,两家领地交界,恰好卡住从海岸通往内陆主城的水陆两线。往日有他这座城压着,两家不敢造次。可如今 ——
大楚的水师已在对面海面修筑了灯塔。
他转过身:去传话。森坂氏要甲胄,让他自己去河口找千叶讨;千叶氏要粮盐,让他自己去山上找森坂要。本大人军务繁忙,没工夫断这种乡野小讼。
侧近一愣:可是…… 若两家再打起来 ——
打起来才好。 藤原临也打断他,目光冷下来,打起来,才知道谁的兵真管用,谁的人真靠不住。
他走回案前,指尖在那两封诉状上轻轻一点。
另外,去查 —— 这两桩失窃案,是谁先看见
对方的人影
的。守砦的郎党、看码头的佃农,一个个问。我要知道,是哪家的下人嘴这么碎,还是…… 有人故意递的话。
侧近躬身退下。
廊下风又起,风铃叮当作响。
藤原临也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另一封从南边递来的密信 —— 那是关于川越氏嫡女汐姬近来频频与外间僧人往来的消息。
他将三封纸并排摆在一处,看了很久。
山里头的狗,河里的鱼,城里的猫…… 他低声道,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沉下去,都该饿一饿了。
南木接到线报,将这条暗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心里有数。
好狡猾的老狐狸,藤原临也故意不裁断,放任两家互斗 —— 既试探双方忠心,也借机消耗中层豪族兵力,防的是他们在大楚军压境时倒戈。
还有,他已隐约猜到失窃案背后有人挑动(大楚密使的手笔),但不急于点破,而是想顺着藤摸瓜,想揪出藏在两族之间的暗线。
至于川越汐姬的事,与千叶、森坂的纷争摆在一起,说明这条谍战网同时牵动了多条线索。
不能让这个老家伙太闲了,得多找点乐子供他消遣。
三天后,交界渡口落柿渡,是森坂山道与千叶河运的交接点。平日两家在此换船卸贷,各走各的,虽有口角,但都是小打小闹。
这日午后,森坂氏押粮的二十名郎党挑着空担下山,要去河口换回山货。为首的是个叫森坂藤作的年轻徒士,腰间挎刀,脚步很重。
渡船上站着千叶氏的代官,千叶与左正带着十个佃农查验另一船刚到的盐包。
藤作上船时肩膀撞了他一下,没有赔礼。
与左脸一沉:森坂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藤作回头,手按在刀柄上:这渡口的路,是我家先人的。你们千叶不过是借道运粮的商贾。
借道? 与左冷笑,这河口码头的批文,上公大人去年才批给我家。你们上山下山,哪一步没走千叶的船?
话赶话,两边的人都围拢过来。森坂的郎党骂千叶是 靠盐巴换功名的町人,千叶的佃农回骂森坂是 占着山林当土皇帝的野武士。
藤作先拔出了刀。
他本只想逞一下威风,刀锋斜斜劈下,却不料与左身边一个年轻人千叶信吉同时拔刀格挡。
两刀相撞,火星溅在盐包上。
下一瞬,藤作的刀已经见了血 —— 千叶信吉的小臂被划开一道深口。
血一出来,场面就压不住了。
二十名森坂郎党拔刀,千叶这边十个佃农抄起了撑船的篙杆。
篙杆打在刀背上,断成两截。信吉捂着伤口后退,脚下一滑,跌进浅滩,呛了一口浑黄的河水。
混乱中,藤作胸前被人用篙杆捅了一下,重心不稳,从船舷栽下去,头磕在码头的木桩上。
等两边各自把人拉开时 ——
森坂藤作躺在浅水里,后脑勺洇出一片暗红,已经没了气。千叶信吉的小臂伤口深可见骨,痛得说不出话。
其余人都僵在原地,谁也没敢再动。
消息传回森坂砦时,森坂宗介正在擦刀。他听完禀报,布抹刀的动作停住,半晌没说话。然后他站起身,将刀噌地一声推回鞘中。
备马。 他说,我要亲自去见家督。
森坂宗重听到 藤作死了 三个字,握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藤作是他远房堂弟,从小在砦里长大,刚娶了媳妇。
千叶氏…… 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我们的人。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家老宗介低声道:家督,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我们不讨回公道,森坂氏在国人众里就再也抬不起头。
几乎同时,千叶定安也接到了与左的急报。
他听完,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信吉的胳膊,保得住吗?
医师说…… 怕是要废了。
千叶定安闭上眼。
信吉是他正妻的侄子,十五岁入门,二十岁当上队正,一手弓箭在领内年轻武士里排得上号。如今一条胳膊废了。
他睁开眼,目光阴冷:森坂氏先动的刀。
与左低着头,渡口两边的渔夫都看见了。
千叶定安缓缓站起身,既然他们先动刀,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当天夜里,两族各自点兵。
森坂氏从山林砦中拉出六十名徒士,封住落柿渡上游的水道;千叶氏则调集河口所有船工,将粮船横在码头外,摆出封锁河面的架势。
两边没有正式开战,却已在渡口两岸扎下临时营寨,剑拔弩张。
千叶氏世代清高,最重颜面,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千叶家主又怒又惧,即刻整理森坂跋扈作乱、私兵犯上的罪证,快马递入王城。
两家各写了诉状,同时送进了藤原临也的主城。
这一次,不再是丢几领甲胄、几袋粮盐的口角。是一触即发的的两族捕杀。
藤原临也得报,左右为难。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千叶和森坂两家的事,他们代表的是两派势力。罚森坂武家,恐逼反内陆兵权;惩千叶文官,恐寒士族公卿之心。
最终只能各打五十大板。
千叶氏破财免灾,捐献重金充国库;森坂氏当众受斥,颜面尽失。
仅此一役。
东瀛文武世家,彻底割裂,再无同盟可能。
朝堂文官恨武家粗野跋扈、目无纲纪;地方武家厌文官阴私构陷、借权压人。
圈层裂痕,深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