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之湖的血傀暴动很快便被控制住了。
虽然依旧会有血傀不断从黑色能量罩中涌出,但数量和频率已经大幅下降。
只要留一到两个使徒在这里坐镇,及时清理新涌出的血傀,防线就不会再出问题。
谢游心中稍安,但方辞的状态,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他快步走回临时搭建的指挥所,打开终端,联系总部,简洁地将洛薇薇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不一会,总部长何昼的身影出现在终端里。
他的面色凝重,眸光深沉。不等谢游开口,他便直接说道:
“谢游,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禁区力量影响到外部,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总部这边没有相关记录,其他帝国也没有。”
他顿了顿:
“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我已经出发了,预计三个小时内到达。”
听到总部长要亲自前来,方辞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光芒。
谢游也暗自松了口气。
“明白。我们在第九区等您。”谢游说。
终端关闭。
指挥所重新安静下来。
方辞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第一队长,可谢游注意到,她的目光又在不自觉地向窗外那黑色的能量罩飘去。
每一次飘过去,都会停留很久。
每一次收回来,眼神里的担忧就会深一分。
谢游看着她,想了想,轻声开口:
“方队长。”
方辞回过神,看向他。
“我去问问安提诺娅。”谢游说,“她虽然是灭世级,但毕竟曾经是禁区的主人。说不定,她会知道些什么。”
方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用力点了点头。
谢游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安提诺娅面前,在她身旁坐下。
“安提诺娅。”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禁区力量影响到外部——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安提诺娅轻轻摇了摇头。
谢游叹了口气。
不出所料。
他正准备起身——
“不过,局长大人。”安提诺娅忽然轻声开口,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大概能够猜到……这是怎么回事哦。”
谢游一愣。
“怎么回事?”
安提诺娅的目光缓缓飘向窗外那黑色的能量罩,眼眸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禁区能影响到外面,只能说明一件事——此刻的禁区,处在一个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她转过头,看向谢游:
“换句话说,里面的那位使徒,处在一个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谢游微微皱眉。
“不稳定?”
“对。”安提诺娅点头,“不稳定,意味着她对禁区的掌控力在下降。她的力量在衰减,她的意志在动摇,她的血月之潮……在松动。”
她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笑意更浓:
“这对局长大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
谢游一愣。
“相反,”安提诺娅继续道,“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她的血月之潮,会比正常状态更容易破解。”
谢游怔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洛薇被吸入禁区,方辞心急如焚,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灾难。可安提诺娅却说,这是一件好事。
“衰减了多少?”谢游追问,“现在里面的那位使徒,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准?”
安提诺娅想了想,轻轻摇头:
“我也不清楚呢。毕竟没有亲身感受过。”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促狭:
“但是,定然会比我的寂灭教堂……轻松许多呢。”
比寂灭教堂轻松许多。
谢游想到了当初在神之国的经历。
比那个……轻松吗?
……
两个多小时后,总部长何昼抵达。
他风尘仆仆,面色凝重。一进指挥所,目光便落在方辞身上,又转向谢游,最后看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安提诺娅。
“情况。”他简短地说。
谢游将事情经过详细汇报了一遍。
何昼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谢游和方辞身上来回流转,似乎在纠结什么。
然后,他看向安提诺娅。
“安提诺娅女士。”
安提诺娅微微抬眸。
“以您的判断,”何昼的声音低沉而沉稳,“方辞队长若是进入沉梦之湖……她的生还几率有多少?”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提诺娅身上。
安提诺娅轻声开口:
“方辞队长嘛……”
她顿了顿。
“嗯,大概就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无限接近于零呢。”
方辞的脸,瞬间煞白。
何昼的眉头紧紧皱起,但他没有说话。
方辞坐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到了洛薇薇被吸入禁区的背影。
她想到了自己和洛薇薇之间的点点滴滴。
她想到了自己作为牧羊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使徒孤身赴险的无力和愧疚。
何昼深吸一口气,看向方辞,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方辞,今天你和我一起回总部。”
“此事……不要再提。”
方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紧咬下唇,咬得嘴唇发白。
她看着何昼,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垂下眼眸。
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谢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
他站起身,走出指挥所。
安提诺娅跟了出来。
两人站在指挥所外的空地上,远处是那黑色的、倒扣的能量罩,在暗淡的天色下散发着压抑的暗光。
谢游沉默了片刻,然后扭头看向安提诺娅,压低声音:
“安提诺娅。”
“嗯?”
“如果我们进去……我们的生还几率是多少?”
安提诺娅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毋庸置疑的自信。
“百分之百。”
谢游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百分之百?”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诧异。
安提诺娅轻轻点头。
谢游张了张嘴,想问她凭什么这么确定,想问她是不是在安慰他,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惊呼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谢局长!拦住她——!!!”
谢游猛地抬头。
三道身影,从指挥所的方向冲天而起。
她们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划过半空,朝着那黑色的能量罩直直飞去。
谢游看清了那三道身影。
江挽澜。明莎。沈昭晴。
方辞的三位天灾级使徒。
而她们手中,架着一个人。
方辞。
她被她们架在中间,长发在风中狂舞,制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方辞的声音从高空中传来,带着哭腔,带着决绝,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定:
“不要拦我……对不起,总部长……”
“原谅我违抗您的命令……”
“我实在做不到……什么都不做。”
她的话音刚落。
四道身影,没入了那黑色的能量罩中。
如同石子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谢游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良久无言。
然后,他扭头看向刚刚跟过来的安提诺娅。
“你确定我们进去后的生还率是百分之百?”
安提诺娅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确定。”
她轻轻点头。
谢游看着她,又看了看那黑色的能量罩。
然后一咬牙。
“那我们也进!”
他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方辞进入禁区后不闻不顾。
那是方辞。
那是这些天来一直保护他、陪伴他、替他挡下无数麻烦的方辞。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去送死。
“安提诺娅,我们去喊她们!”谢游转身往回走,“我们一起进!”
安提诺娅笑着跟上。
修女袍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步伐轻盈而从容,仿佛这不是走向禁区,而是走向一次春游。
谢游大步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
不对。
他离使徒们……貌似没有这么远吧?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浮现,谢游便觉得眼前画面骤然一变。
虚无。
空旷。
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虚无。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远近,没有任何参照物。
只有他。
和安提诺娅。
谢游对这种画面并不陌生。
当初在寂灭教堂踏入血月之潮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被某种力量从现实世界中剥离,拉入另一个空间。
这是沉梦之湖。
他中幻觉了。
谢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扭头看向安提诺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从容的的模样。
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我们现在的生还率,”谢游的声音有些无奈,“是多少?”
安提诺娅看着他。
“依旧是百分之百哦。”
谢游看着那黑色的、虚无的、充斥四方的灰白色空间。
他一咬牙。
大步迈向前面。
那片灰白色的虚无之中。
“既然如此……”
谢游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坚定而决绝:
“那这个沉梦之湖,就交给我们破解吧!”
安提诺娅看着他的背影,迈步跟上。
修女袍的裙摆在虚无之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黑色花朵。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走向这片从未有人活着走出的禁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