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并不寂静。
楚南溪与谢晏携手来到东院,这里早已改造成楚南溪的书画室,一个两丈长的巨大画架放在正屋中间,上面是一副《七夕夜市图》。
这幅描绘汴梁七夕夜市繁华景象的城市风俗画,比《清明上河图》早了一百多年,到楚南溪的现代,它早经消失于历史长河。
“真想把它带回现代啊。”
楚南溪的眼神,就像看到好东西就往窝里带的小仓鼠。
谢晏从怀里掏出那块乌金星晷,这个话题,他们一直小心翼翼的藏着,没有打开。
他知道她去找了小巷里的老书吏,回来大哭一场,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没说,谢晏也没问。
她心里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情绪。
让谢晏苦闷而不敢轻易触碰。
“卿卿,它能帮你做到吗?”
楚南溪看到他犹豫的眼神,并未伸手去接星晷,而是俏皮笑了:“你是不是怕我像田螺姑娘一样跑了?这事迟早要跟你说,不如就今日吧。
住在我们后面小巷里有个三十岁却白发苍苍的男人,他酷爱写书,以前曾是相府书吏,他最近刚改了笔名,叫做‘楚赢’。”
“楚赢?这不是你修复的那本野史的作者吗?”
谢晏也反应过来,当初蒙面的他,还一度以为楚赢是楚南溪的心上人。
楚南溪点点头:“我看了他已经开始写的杂记,虽说书还没有命名,但那就是后世传书的雏形。
楚赢告诉我,关于这个星晷的传说,就像是......一份使用说明。”
谢晏托着星晷的手倏然沉重,她知道怎么用这个星晷,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他提,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你我都可以通过这个星晷回到曾经的世界,操作很简单,只需向左拧一圈。”
楚南溪仰脸看着谢晏,将他的紧张尽收眼底,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微蹙的眉心,两人温热的呼吸,肆无忌惮的交融在一起。
“可惜这星晷只是严遵仙槎的一根枝丫做的,它既不能像严遵仙槎那样往返各方世界,也不能随心所欲穿梭。
盗墓贼把它带到这里,扰乱了这个世界的磁场平衡,反噬到作者身上,就是让他加快衰老,当他老到无法完成这本书,这个书中世界就会烟消云散,就像我修补的书,正在以超常规的速度加快碳化。
宝宝,你可以用它回到1937年12月登上飞机前的那一刻,你也可以选择不上战机,不参加那场空战。
我也可以回到2025年9月的工作室,继续修复我的那本野史。
这是我们唯一的通道,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秒,而违规操作会让星晷消失。”
她没法带谢晏回去看华夏盛世。
楚南溪泪眼盈盈,她已看不清谢晏近在咫尺的眉目,却本能的踮起脚,向着他温热的唇吻去。
这便是她哭的原因啊!
她知道,就算谢晏穿回去,他仍然会选择升空作战,那时的祖国唯有牺牲没有选择。
而她回到那个没有谢晏的时代,她不能想象自己活着会是为什么。
况且就算两人都活着,近一个世纪的时差,让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抔黄土。
谢晏知道了答案,反而心中轻快。他此刻只想将怀里的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揉碎,揉入自己身体每一处,直到寸寸纠缠,再分不出你我。
亲吻热烈而绵长,唇齿之间唯留无尽眷恋。
“你、你不想回去看楚云?”
楚南溪试探着问。
“你在和我亲吻时就在想这个?”谢晏哭笑不得,弯起食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郑重道,“此时就算她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选择余地,我只要你,唯有你。”
“那现在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怎么处置这个星晷?”
星晷存在,楚赢会在成书前就老死,此方世界归于空无,赖以生存的他们自然也灰飞烟灭,而星晷是盗墓贼带来的bug,盗墓贼已被赵翀杀死,没法将它带走。
“违规操作会让星晷消失,也就是说,你穿到我的世界,或者我去你的世界......可若是那样,我们也无法在本就没有自己的世界生存下去。”
要牺牲他们中的一个,方能拯救此方世界。
“难道我们的命运只能操纵在它手里?”谢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星晷。
它不是星晷,是魔鬼。
两人依然相拥在一起,面前是那幅汴京《七夕夜市图》,画上的樊楼灯火仿佛穿透画纸,洒在二人身上。
这是属于此方世界的繁华与安宁。
楚南溪十八岁的第一个夜晚,两人恣意且放纵。
仿佛要在末日来临之前,记住彼此深爱过的轮廓,直到窗纱微明,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溪姐姐!溪姐姐!”
魏向晚身体被春花秋月拦着,却拦不住她要叫醒楚南溪的声音。
“溪姐姐起床去看大船啦!”她一手抱着她的布娃娃“小殿下”,一手挥着她那条从不离手的手帕。
谢晏支起半边身子,在楚南溪唇上吻了一下:“谁叫你提前告诉那个小傻子的?懒觉也睡不成了。”
“来啦来啦!”
楚南溪扯着嗓子回了外面一句,留恋地摸了摸身上温暖的锦被。得了回应,外面没了声音。
“今日完颜檀入宫拜见陛下和太后,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
“我唯一担心的是北狄人不守信用,他会把大夏有人撺掇他对抗完颜赫的事说出来。”
“那他也不知道我们是主谋,而且说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倒是太后,不知完颜檀会用什么方法把太后控制在手里。”
“拭目以待吧。”
楚南溪边替谢晏绾发髻,边与他闲聊,没给他戴幞头,选了个镶珍珠的银色小冠束着发髻,和自己镶珍珠的银发梳正好相配。
钱塘江边的造船厂在郊外,他们特意带上弓箭,准备在路上跑跑马、打几只山鸡野兔。
骑马随行的谢昶、含光都很高兴,早就在前院试他们的弓箭。
谢昶还在嘀咕着,可惜只能携带普通猎弓,若是能用昨晚的手铳,不知能有多大威力。
裴旻赶车,龙渊与他并排坐在前驾。
车厢里只有楚南溪、谢晏和魏向晚三人,一车两骑,朝着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