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高燃身上。
高燃看着周天杰,面色坦然。
“实话实说,最初的方案,确实是我们三座城市自己碰出来的。”
“大莲的港口场景、钛原的矿山场景,加上玉城的高原湖泊场景,三座城、三个省、三种生态类型,是当时我们能想到的最佳组合。”
“但方案报上去后,中枢给出建议,三城扩充到四城,最终武城也被加了进来。”
“武城是长江流域的工业重镇,中部崛起的龙头。”
“中枢的意思很明确:既然要做生态价值跨区域联动的样板,就不能只在生态禀赋相近的城市之间转圈。”
“长江流域的工业减排、沿海老工业基地的转型,跟西部高原湖泊、华北黄土矿山的生态供给,这四种场景放在一起,才能试出一套真正经得起全国推广的标准。”
高燃的目光扫过全场:“所以,四城试点不是我最初想要的样子,而是中枢通盘考量之后定的盘子。”
他又重新看着周天杰,笑道:“周书记,我的原方案,只是起了一个头,真正把这盘棋做大的,是中枢的格局。”
周天杰顿时语塞。
他剑走偏锋,想将高燃一军,却没想到被高燃完美化解了。
不过,他“受人之托”,必须在党校压一压高燃的风头。
所以,他并不打算就这么收住。
他直视着高燃,继续问道:“高书记,我再请教一个问题。”
高燃面不改色,微笑道:“你请问。”
“你说西、北供票,中、海用票,生态供给强的往需求强的城市供票。”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绿票跨出了省界,落到武汉、大连去用,那可就意味着,你们的生态治理成本,要被别人省的减排需求占用了。”
“钛原复绿的矿山,供出去的票,换来的收益,分给谁?”
“西部的生态资产让中部、海边的城市来用,这个利益分配,你是怎么设计的?”
周天杰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刁,直接指向了跨区域联动里最核心、也最难解的利益问题。
会场里再次安静下来。
谁也没想到,谈论还没正式开始呢,火药味居然就起来了。
高燃微笑道:“周书记这个问题,问到了跨区域联动的七寸上,我分两层来回答你。”
周天杰微微色变。
他在党校开班前就准备了。
没想到高燃依然能从容应答。
“第一层,供票不是白供,是用收益换的。”
“钛原复绿的矿山,供出去的生态票,不是无偿拿走,是通过确权核算,在统一平台上按规则交易,对应的收益回到钛原的生态治理平台,反哺当地的修复和管护。”
“也就是说,生态供给的城市,不是在牺牲自己的治理成果,而是在把成果变成可交易的资产,换来继续治理的钱。”
“谁保护、谁受益,这一条是绿票的底线,跨了省界也不会变。”
“第二层,也是更深的一层。”
“周书记可能担心的是,生态资产会不会变成发达地区收割欠发达地区的一种工具。”
“我可以明确回答你,正因为有这个担心,所以四城试点才要先跑通确权、核算、登记、交易这套底层的统一规则。”
“规则不统一,强的城市就能钻空子。”
“规则统一了、每一张票都能追溯到它的生态源头,那谁也不能白占谁的。”
“至于这个利益分配到底怎么设计才算公允,我承认,四城现在还在边做边探,没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
“但我可以保证一点,在玉城的方案里,生态供给的收益,一定回到生态供给的地方,去反哺生态。”
“谁要是想借着跨省联动,把别处的生态成果当成自己的垫脚石,这一关,过不了玉城定下的规矩。”
“哪怕换了一个市委书记,这个规矩也不会变。”
高燃掷地有声的说道。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高燃最后那话既是说给周天杰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厅局级干部听的。
玉城的规矩是制度立起来的,不是靠某个人撑着的!
生态绿票机制,完全可以复制,可以推广。
周天杰微笑道:“高书记,我最后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高燃微微一笑:“没问题。”
仿佛在说,你问几个问题都没问题。
周天杰直视着高燃,“高书记,你们能探索出来这条路,我打心里是很佩服的。”
众人懵了一下。
周天杰这个弯转的太急了,大家差点闪了腰。
高燃也被周天杰给整懵逼了。
周天杰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但我觉得有点可惜,如果这个机制只用来治理生态,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不等高燃说话,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绿票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众人微微色变。
绿票的尽头是什么?
这什么鬼问题。
谁能回答?
确实,这个问题连周天杰也没办法回答。
这是他在研究绿票机制时想出来的,他问过自己好几次,但他没办法给自己答案。
现在,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高燃。
他想看看,高燃能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见高燃不说话,他说道:“我再说的直白一些,如果生态价值可以量化、确权、交易,那么碳也可以,水也可以,空气也可以,别的东西也肯定可以。”
高燃大致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周天杰这份洞察能力,确实很强。
不愧是能上本次中青班的副省级候补。
“在我看来,这套确权、核算、登记、交易的底层逻辑,意义既不在绿票本身,也不在生态本身。”
“这套体系,是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价值,变成看得见、算得清、换得动的资产。”
“如果最终这条路彻底走通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很多过去没法定价、没法确权、没法交易的东西,都能照这个模子……一步一步的立起来?”
周天杰的话,着实有些“惊世骇俗”的味道。
会场里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了。
就连来列席会议的几个校领导,也都坐直身子。
高燃会怎么回答?
“周书记,你说得对。”
“绿票,只是这套底层逻辑的一个载体,绝不是终点!”
高燃肯定了周天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把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价值,变成看得见、算得清、换得动的资产。生态是第一个载体,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他想了想,这才接着说道:“我个人觉得,最近的载体应该是——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