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明历三十七年冬,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整个清河城染成一片肃穆的银白,仿佛天地也提前为一位巨人的离去披上了孝服。
皇宫深处,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帝王的寝宫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宫闱,继而与宫城外无数自发聚集的百姓的悲泣声汇成一片,在风雪中呜咽回荡。
“陛下……驾崩了——!”
苍凉悠远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敲足了九九八十一下,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开国皇帝江临,在缔造了前所未有的“启明盛世”、熬过了失去挚友与爱侣的漫长孤寂十年后,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凌晨,油尽灯枯,永远闭上了那双曾看尽沧桑、指引帝国方向的眼眸。
举国哀恸,山河同悲。商铺歇业,酒楼停乐,就连最顽皮的孩童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变得异常安静。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明君的巨大悲痛之中。
然而,就在皇宫内外一片缟素、人人沉浸在哀伤中时,一个更令人瞠目结舌的异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宗庙灵园中央,那株被奉为“国魂”、十年来一直散发着温润蓝色光华的枢灵树,竟在一夜之间,通体枝叶尽数转为璀璨夺目的金色!
不是枯黄,是那种如同阳光凝聚、帝王龙袍般的辉煌金色!金灿灿的枝叶在白雪的映衬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整棵树仿佛披上了一袭无形的皇袍,庄严、神秘,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送别之意。
“神迹!这是天枢大人……在以自己的方式,迎接陛下啊!”一位老臣颤巍巍地跪倒在雪地里,向着枢灵树的方向叩拜。
百姓们也纷纷醒悟,朝着金树方向跪倒一片,哭声愈发悲切,却也奇异地掺杂了一丝慰藉。陛下去世,天枢大人便以金树相迎,这似乎预示着,他们的情谊,并未被死亡阻隔。
哀悼仪式过后,便是最重要的国葬事宜。太子江怀枢,如今已是十六岁的沉稳少年,他强忍悲痛,在灵前宣读了先帝遗诏。遗诏内容大部分是常规的谆谆教诲与治国嘱托,但最后一条,却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朕去后,勿需奢靡陪葬。朕之遗体,与天枢所遗之残盔,同椁而葬于皇陵。此乃朕最后之心愿,后世子孙,不得违逆。”
遗诏宣读完毕,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随后便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以礼部尚书为首的几位守旧派老臣立刻出列,脸色涨得通红,几乎是以头抢地,“陛下!祖宗礼法,君臣有别,阴阳有序!天枢大人虽功勋卓着,但终究是……是臣子!岂有君王与臣子同椁而葬之理?这……这不合礼制,骇人听闻啊!若载入史册,后世将如何评议先帝与陛下您啊!”
另一派以天枢院出身和部分年轻将领为主的官员则立刻反驳:“有何不可?天枢大人与先帝名为君臣,实为挚友,更是帝国的缔造者之一!先帝此愿,正是彰显其重情重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必拘泥于陈旧礼法!”
“此例一开,后世效仿,礼崩乐坏矣!”
“此乃先帝独一无二之情谊,岂是旁人可效仿?”
双方在灵堂之前便激烈争论起来,一方死守“礼法纲常”,另一方力挺“情义无价”,竟相持不下。少年皇帝江怀枢身披重孝,跪在灵前,听着身后的争吵,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深知父皇对天枢爹爹的感情,也明白遗诏的深意,但守旧派的势力盘根错节, “不合礼法”这顶大帽子压下来,确实沉重。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际,一直沉默地守在灵柩旁的苏云晚缓缓站了起来。十年的思念与病痛让她鬓发如雪,容颜憔悴,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澈而坚定。她走到江怀枢身边,轻轻扶住儿子的肩膀,目光扫过争吵的群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噪音:
“诸位大人。”
众人安静下来,望向这位备受敬重的开国皇后。
“礼法,是为人情而设,而非禁锢人情之枷锁。”苏云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陛下与天枢,一路走来,历经生死,共创盛世。他们的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君臣,乃至超越世间大多数知己挚友。陛下此愿,非是违礼,而是……归根。”
她看向那具冰冷的棺椁,眼中盈满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天枢为陛下,为这个帝国,散尽了最后一丝能量,连完整的躯体都未曾留下,只剩一顶残盔。陛下生前,未能与他并肩至白首;死后,只想与他共眠于地下。这最后的心愿,你们……当真要阻拦吗?”
苏云晚的一席话,如同春风化雨,浇熄了众人心头的躁火。那些坚持礼法的老臣,也面露惭色,讷讷不敢再言。是啊,与这超越生死的羁绊相比,所谓的礼法,似乎真的显得苍白而狭隘了。
江怀枢深吸一口气,趁机起身,朗声道:“母后所言极是!朕意已决,遵先帝遗诏,将天枢爹爹的残盔,请入陵寝,与父皇同椁而葬!此事,无需再议!”
下葬之日,风雪暂歇。当承载着江临棺椁和天枢残盔的灵车缓缓驶向皇陵时,天空竟再次出现异象——原本被阴云笼罩的天空,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两轮璀璨的“太阳”并排出现在天际,洒下万丈金光,将银装素裹的大地映照得一片辉煌!
“双日同辉!是天枢大人接陛下归位了!”百姓们纷纷跪倒,激动地呼喊。这难以解释的天象,彻底打消了所有人最后的疑虑,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对超越寻常的君臣挚友见证、送行。
陵墓即将封闭前,苏云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她将三件物品轻轻放入棺椁旁特制的玉函内:一是江临年轻时征战沙场的旧佩剑,象征着他戎马倥偬的一生;二是天枢留下的那枚温润玉珏碎片,这是他们情谊的开端与信物;第三件,则是她自己用剪刀剪下的一缕如雪白发。
“临哥,天枢……”她抚摸着冰冷的棺椁,脸上露出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微笑,“你们慢些走,等等我……我,随后就来。”
当夜,劳累悲痛了一天的苏云晚,在睡梦中安然离世,面容含笑,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去追寻她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
一夜之间,父母双亡。年仅十六岁的江怀枢跪在崭新的帝后陵前,小小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哭喊,只是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墓碑上,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父皇,母后,天枢爹爹……”少年天子的声音哽咽却坚定,“你们放心……儿臣,必竭尽全力,守好这父皇开创、天枢爹爹用生命守护的盛世……我会等,等皇兄启明,从星海归来……”
帝后陵园有专门的守陵人,是世代忠诚的老兵。在新皇登基、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某个夜晚,负责值守的老兵连滚爬爬地找到陵官,脸色煞白,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大人……小人……小人昨夜巡夜,靠近陵墓时,好像……好像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陵官皱眉:“休得胡言!定是风声!”
“不!不是风声!”老兵急切地辩解,“很轻,但很清楚!一个声音……沉稳威严,像是……像是先帝的声音……另一个,温和平静,听着就让人安心……好像……好像是传说中的天枢大人!他们……他们好像在低声交谈,偶尔……还伴有落子的声音,像是在……下棋?”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隐约的流言还是在极小范围内流传开来。没有人敢去证实,也没有人愿意打扰那片宁静之地。或许,对于历经磨难的他们而言,在另一个世界能够重逢,并肩而坐,闲敲棋子,便是最好的归宿。
而每至深夜,那若有若无的对话声,便成了这个传奇故事,最温暖、也最神秘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