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文栋一声令下，先行号正式开始了它的第一次远征。
控制舱内，林振的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液压推进系统，启动。”
“设定压力，10兆帕，速度每分钟零点一米。”
他缓缓的推动主控制台上的推杆。
“轰隆隆……”
沉闷的震动沿钢铁骨架传遍全机。
机身中段，数组撑靴在液压油缸推动下向两侧张开，牢牢的抵住已经加固过的洞壁。
三十二只推进油缸随即同步伸长，将数千吨重的机体向前送去。
压力表指针稳步上升，油缸位移信号一盏接一盏亮起。
林振的手始终停在控制杆旁，只要有一组数据偏离，他就会立刻停机。
四千吨重的钢铁巨龙，终于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向黑黢黢的隧道洞口推进。
“前进！前进了！”
高地上的观测人员发出了兴奋的喊声。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直径十五米的刀盘与长蛇山坚硬的岩壁贴到了一起。
“吱——嘎——”
尖锐的摩擦声瞬间响彻山谷。
合金滚刀在巨大推力作用下压入岩面，零星火花从接触处迸射出来。
紧接着，一道道裂纹以刀痕为中心迅速扩散，岩石承受不住滚压，开始成片崩落。
“开采轮，转速提升至每分钟一转！”
“推进压力，增加至20兆帕！”
林振冷静的下达着指令。
刀盘转速缓缓的提高，刺耳的摩擦声逐渐被连续不断的崩裂声取代。
“咔嚓！咔嚓！”
一块块岩石被滚刀挤裂、剥落，随后由刀盘上的铲斗卷入内部。
较大的石块在导料板和破碎装置之间受到挤压，变成能够输送的碎石，落上贯穿机身的黑色传送带。
传送带低沉轰鸣，将石渣源源不断的送向洞外。
早已等候在机尾的装载设备立刻上前，把碎石运往弃渣场。
开挖，集渣，输送。
原本需要数支队伍轮番完成的工序，如今在一台机器内部连续进行。
支护人员紧跟在刀盘之后，对暴露出来的围岩喷浆、锚固，拱架和管线也按照预定顺序向前延伸。
先行号的头部，就这样一寸一寸的没入山腹，只在身后留下一个轮廓规整的圆形洞室。
高地上的爆破专家组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进去了？”一个专家喃喃自语。
“连……连预处理和软化爆破都不用？”
“它……它是在吃石头吗？”
按照原来的钻爆方案，他们必须先测量放线，再打出上百个炮孔。
装药、警戒、爆破、通风、排险、出渣和支护，一道工序也不能少。
碰上长蛇山这种坚硬岩层，一个循环只能向前推进有限距离。
若遇到哑炮或者危石，整个施工面都得停下来。
可先行号不需要一次次装药，也不需要工人冒险进入刚刚爆破过的掌子面。
只要围岩状况允许，它就能持续向前，速度和安全性根本不是传统办法能够相比的。
“暴力，这才是真正的暴力美学啊……”一个年轻的爆破专家，眼神狂热的看着那不断吞噬山脉的钢铁巨兽，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他感觉自己以前学的那些爆破知识，瞬间就不香了。
第一天的掘进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
夜幕降临后，林振没有贪功。
他下令停机，要求各班组检查刀具磨损、主轴承温度、液压油污染程度和撑靴受力情况。
测绘人员也带着钢尺和仪器进入洞内，对当日进尺进行复核。
半个小时后，一个测绘员拿着记录本，从隧道里快步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激动和不敢相信的神色。
“报告指挥部！报告李部长！”
“先行号，今日累计掘进——”
他激动的破了音。
“二十米！”
“什么？！”
李文栋一把抢过报告，看着上面那个清晰的“20m”字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二十米！
一天，整整二十米！
按照原定钻爆方案，算上排险、出渣和支护，一个完整循环往往需要一天以上。
地质稍有变化，进度还会继续下降。
先行号第一天完成的工作量，已经接近传统施工队一个月才能走完的路。
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员进入危险掌子面，没有爆破事故，也没有伤亡。
“哈哈……哈哈哈哈！”
李文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贯穿西南，打通天堑的希望！
他冲到对讲机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的吼道：“我宣布！先行号首次掘进，取得圆满成功！全员，加餐！今晚吃肉！”
整个工地瞬间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不过，林振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连夜带人分析刀具磨损和围岩数据，又将第二天的推进参数分成数个档位。
经过调整，先行号的有效工作时间迅速增加，日进尺也开始攀升。
第二天结束时，刀盘已经完全进入山体。
到了第三天，机器前部作业区距离洞口超过两百米，长长的后配套系统仍有一部分留在洞外。
就在所有人以为试掘将顺利完成时，地质钻探资料上那片范围模糊的异常区域，终于露出了獠牙。
先行号的刀盘刚刚穿过完整花岗岩层，前方围岩性质陡然改变。
“嘎吱——”
一声不祥的异响突然从刀盘前方传来。
紧接着，整个机身发生了一阵剧烈抖动。
主电机电流猛然上冲，扭矩表的指针越过红线，控制舱里的警报灯同时闪烁起来。
“警报！警报！主轴承负载超过阈值百分之一百五十！”
“开采轮扭矩异常！筛网堵塞！”
pLc控制器的合成语音，冰冷而又急促。
林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下紧急停机按钮，同时将推进压力卸回安全值。
主驱动接触器依次断开，制动系统投入工作。
旋转的刀盘带着巨大惯性，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缓缓的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林振通过内部通讯，问道。
“报告林总师！”前方观察口的工人，声音紧张的回答，“我们好像……挖到断层破碎带了！”
“大量的碎石，大小不一，没有被刀盘完全粉碎，把……把筛网和刀盘之间的缝隙，给卡死了！”
林振的心猛的一沉。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掘进机最怕的是这种软硬不均、大小不一的破碎地层。
大块的岩石卡在刀盘和机身之间，进不去，也出不来。
就像人的牙缝里，塞了一颗大石子。
如果强行推进，巨大的扭矩，会直接将主轴承给活活憋爆。
那可是整个先行号，最核心，也最金贵的部件。
一旦报废，别说在这里，就算拉回德阳二机厂，也无法修复。
先行号，将彻底变成一堆废铁，永远的埋葬在这座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