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随着沉重的炉盖合拢，三根巨大的石墨电极缓缓降下，刺入炉料之中。
下一秒，刺眼的电弧光霎时间爆发，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炉内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
整个炼钢车间都仿若在颤抖。
林振、魏云梦、周启年等人，全部退到了十几米外的观察室里。
观察室的墙壁上，镶嵌着厚厚的深色防爆玻璃，可以清楚的看到炉内的一切。
“温度一千二百摄氏度，达到熔化点！”
一名技术员大声报告着仪表盘上的数据。
“准备吹氧！”林振拿起对讲机，沉声下令。
控制室内，一名早已待命的操作员，用力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嗡——”
车间顶部，那根巨大的氧气主管开始轻微震动，发出低低沉沉的咆哮。
炉顶之上，连接主管的氧枪，宛若一柄蓄势待发的长矛，开始缓缓下降，不偏不倚的插入炉顶预留的开口。
“氧枪到位！”
“开始吹炼！氧气压力，1.2兆帕！流速，每分钟三百立方米！”
林振的指令清晰而果断。
“嘶——”
一股高压纯氧，如同狂暴的巨龙，顿时冲入沸腾的钢水之中。
刹那间，炉内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原本相对平稳的钢水，猛烈的翻腾、喷溅起来。
赤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棕黄色的浓烟，从炉口缝隙中喷薄而出，声势骇人。
观察室里，首次见到这种场面的李文山和几个技术员，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林……林总师，这……这是不是要炸炉了？”李文山声音发颤。
周启年也是心头一紧，当即盯着炉内。
只有林振和魏云梦，神色平静。
“这是正常现象。”魏云梦淡然的解释道，“高速氧流在钢水内部引发了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碳、硅、磷、硫这些杂质正在被快速燃烧，转化为炉渣和废气。”
她的话，让众人稍微安下心来。
林振则是目不转睛定在炉口喷出的火焰颜色上。
“注意观察火焰！当火焰由红黄色转为明亮的白色时，意味着脱碳进入关键阶段！”
时间飞逝。
炉内的翻腾愈发剧烈。
观察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火焰变白了！”一名年轻的技术员突然喊道。
众人的心陡然一跳。
林振立刻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准备添加微合金！”
他话音刚落，魏云梦已经快步走出了观察室，朝着炉前的加料口平台跑去。
“云梦！”林振心里一紧，也跟着冲了出去。
加料口平台距离炉体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若要将人烤化。
魏云梦戴着厚厚的石棉手套和护目镜，手里提着两个小小的金属罐。
里面装的，正是经过精确配比的铌、钛、钒等微量合金元素。
这些元素的添加量，必须控制在万分之一的精度，添加的时间点，更是要精确到秒。
早一秒，合金会被过度氧化烧损。
晚一秒，就无法在钢水中均匀弥散，形成理想的晶核。
魏云梦站在加料口旁，顶着常人难以忍受的高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炉内钢水的颜色。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不断滑落，很快就浸湿了她的鬓角和衣领。
林振冲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声道：“我来！”
“你不行！”魏云梦头也不回的甩开他的手，“你别捣乱！”
林振被她吼得一愣。
他看着妻子在高温下通红的脸颊和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心里又疼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在材料学的精微控制上，十个他也比不上一个魏云梦。
他只能站在她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一部分扑面而来的热浪。
“就是现在！”
突然，魏云梦发出一声低喝。
她看准钢水翻腾的一个间隙，以快得惊人的动作，拧开金属罐，将里面的合金粉末，撒入了炉口！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吹炼倒计时，最后十秒！”
林振立刻对着对讲机大吼。
“十、九、八……”
随着倒计时结束，操作员倏然拉下阀门。
“停吹！”
炉内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准备出炉！”
林振拉着魏云梦，迅速退回到安全区域。
巨大的电弧炉开始缓缓倾斜，一股耀眼夺目的钢水，宛若金色的瀑布，从出钢口倾泻而出，注入下方的钢水包中。
“火候到了！”
早已等候在钢水包旁的孙福民，发出一声兴奋的大喊。
那钢水的颜色，正是他这两天刻在脑子里的耀眼白金色！
“成功了！第一步成功了！”周启年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挥舞着拳头。
就在大家扯着嗓子庆祝时，站在加料平台边缘的魏云梦脚下一个踉跄。
她接连熬了三天没合眼，刚才盯着炉火判断加料时机，精神已经绷到了极点。现在炉火熄了，那股撑着她的心气儿一散，双腿发软，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小心！”
林振眼明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托住她的后背，顺势将她打横抱进怀里。
隔着厚实的工装，能摸到她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护目镜下，平时那双清傲的眼睛半阖着，长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
“我没事，放我下来。”魏云梦推了推男人的胸膛，声音小的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么多人看着，成何体统。”
“闭嘴。”林振没搭理她的抗议，手臂收紧，把人往上颠了颠，这重量轻得让他直皱眉，“再逞强，我以后把你绑在京城四合院里看孩子。”
魏云梦没力气反驳，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低声辩解：“就是出汗太多，脱水了。你去盯着轧机，那可是极容易出岔子的环节。”
“用不着我。”林振抱着她转身，迎面撞上跑过来的周启年和李文山。
“林总师，魏研究员这是……”周启年急出了一头汗。
“累脱力了，我带她去医务室挂水。”林振脚步没停，头偏向一边，冲着周启年交代，“老周，后面的活儿交给你。控轧控冷，四分三十秒的流程，三个阶段的火候，让孙师傅他们把眼睛瞪大点！”
周启年挺直腰板：“您放心，人在阵地在，错一秒钟我拿脑袋给您当球踢！”
“我不要你的脑袋，我要690兆帕的钢板。”林振抛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往外走。
路过孙福民等人时，林振停了几秒。
“孙师傅，色板比对不能有半点含糊。哪怕眼睛酸瞎了，也得给我紧盯住那个樱桃红！”
“林总师，您就放一百个心！我们这三十双老眼，今天就是长在轧机上了！”孙福民扯着破锣嗓子回应，旁边一群老伙计跟着连连点头。
林振没再废话，抱着魏云梦快步穿过满是金属粉尘的车间通道。
车间外的海风迎面吹来，混着渤海湾特有的咸腥味，总算把那股烤人的热浪吹散了些。
林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魏云梦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