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子真从桌上翻出一张折了角的油印通知单,推过来。
“这是院里后勤科跟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对口采购函。你拿着,配合林振给你的那张总装部特供介绍信一起用。没这个,光有票也白搭,百货大楼的内部柜台不对个人开放。”
林振给介绍信和票的事情是之前耿欣荣给卢子真说的。
耿欣荣双手接过。对口采购函上盖着749研究院行政科的长条章,右上角手写编号,限期一周。
“院长,这个……”
“废什么话。谁让我是你老师呢。”卢子真端起茶杯,冲门口努了努下巴,“赶紧滚。”
耿欣荣揣好函件,一溜烟出了行政楼。
四月二十七号,星期天。
王府井大街上人流密集,自行车和三轮货车在马路中央穿梭。
百货大楼的外墙贴着一排巨幅标语,红底白字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大楼门口排着两条长龙。
一条排日用品柜台,一条排布匹柜台。
队伍从大门口一直甩到马路对面的邮电局墙根底下。
林振领着一行人从侧门进去。
何嘉石走在最前头开路,身后是林振和魏云梦,再后面是耿欣荣和赵亚丽。
周玉芬本来要来,林振没让。
她今天值班,东华门副食店周日从不歇业,越到周末买副食的人越多,副经理走不开。
林夏上午有学校组织的劳动植树,也没跟来。
赵丹秋留在甲三号院看着两个孩子。丁文心跟着何嘉石,远远缀在队伍后面警戒。
百货大楼侧门通往一楼内部仓库区。走廊窄,地上铺着水磨石,灯泡瓦数不够,光线昏黄。
一个穿蓝布罩衫的仓管员迎上来,接过耿欣荣递出的两份文件,749院的对口采购函和总装部的特供介绍信。
仓管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瞅了瞅介绍信上那枚红色的钢印,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总装部?”仓管员压低嗓门。
“嗯。”何嘉石站在旁边,也不多话。他那身洗白的军装,加上腰间鼓出来的那一小块轮廓,比任何介绍信都管用。
“几位跟我来。”
仓管员领着众人穿过一条窄走廊,拐进大楼北侧一间挂着帆布帘子的房间。
房间不大,靠墙码着几十个木板条箱。
箱子上用黑漆模板喷着型号编号。
角落里摆着一台飞鸽牌自行车,28型,车架锃亮,辐条密密匝匝,后座焊着弹簧货架。
赵亚丽眼睛亮了。
她绕着那辆飞鸽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刹车皮,又蹲下去检查链条的松紧度。动作挺内行,她爸是棉纺厂退休工人,家里什么机械零碎都是自己修。
“车不错。后轴是全密封花鼓,半年不用上油。”赵亚丽站起来拍了拍手。
耿欣荣在旁边咧着嘴傻笑。他那辆旧自行车骑了三年,链条隔两天掉一回,前叉歪了硬掰直的,每次拐弯都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铁皮摩擦声。
“这辆提走。”林振扭头冲仓管员说。
手续很快。耿欣荣掏出自行车票和钱,仓管员开了三联单据,盖章,签字,交割完毕。
下一个目标是缝纫机。
仓管员翻了翻库存记录本,眉头拧了一下。
“蝴蝶牌JA2-1?上个月到了一批,让市纺织局截了大半,给了各区缝纫社。剩下的不到十台,特供渠道还有三台。”
他从箱子堆里扒拉出一个木板条箱,用起钉器撬开箱盖。
木丝刨花里躺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全钢机头,铸铁底座,脚踏板折叠在机身下方。机头上的金色铭牌擦的干干净净:上海缝纫机一厂,JA2-1型。
魏云梦走到箱子跟前。她弯下腰去检查机头底部的摆梭座。
“摆梭间隙均匀,弹簧片没有锈蚀。”她直起腰,冲赵亚丽点了一下头,“这台能用。”
赵亚丽惊讶的看着魏云梦。一个搞材料研究的学霸,居然懂缝纫机内部结构?
魏云梦面无表情:“机械原理都是相通的。摆梭和车床主轴一样,间隙超差就跑偏。”
耿欣荣递上缝纫机票和现金。仓管员又开了一套三联单。
两个大件搞定,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最后一样,手表。
仓管员的表情变了。
他合上记录本,搓了搓手指。
“上海牌的?A581?”他嘬了下牙花子,摇头,“没有。”
耿欣荣急了:“怎么没有?我这有票啊……”
“有票也没用。”仓管员摊开手,“上海手表厂上个月调整了产线,A581停产改产A611。新表还没下线,老型号早卖断了。别说特供渠道,连外交部的采购单都没到货。”
林振听到这话,看了仓管员一眼。
“别的型号呢?”
“有。”仓管员从柜子里端出一个铺着绒布的木托盘。托盘上摆着四块手表。
两块是国产钟山牌的,表壳是白铜电镀的,做工粗糙,秒针走起来一顿一顿的。另外两块是上海牌,但不是A581,是早期的A623型。表盘偏小,指针样式老气。
魏云梦拿起一块A623放在耳边听了两秒,放下了。
“日差超过四十秒。”她的语气平淡。
耿欣荣不懂行:“四十秒很多吗?”
“一天差四十秒,一个月差二十分钟。”魏云梦把表放回绒布托盘,“戴一年,时间偏差够你误两次火车。”
赵亚丽拉了拉耿欣荣的袖子,小声说:“要不先不买了?等新表到货再说。”
耿欣荣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结婚没手表,说出去不好听。他爸从老家来信还特意嘱咐过,三转一响,手表是第一个。
林振把四块表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翻过来观察底盖的做工,又把表冠拧出来空转了几圈,最后全放回了托盘。
“走吧。”他拍了拍耿欣荣的肩膀。
“手表的事我来想办法。”
几个人把自行车和缝纫机装上了提前联系好的一辆军用卡车的车斗里。赵亚丽跟随车队护送大件回了家。
林振和魏云梦带着耿欣荣,骑着自行车拐进了东单北大街。
没走多远,就到了东单委托商店门口。
这是当时京城四大委托商店之一,国营的,临街开了两扇大玻璃门,里面人头攒动,是市民买卖旧物、调剂生活的重要地方。
三人锁好车走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着还大,一排排玻璃柜台和货架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从旧皮袄、老家具到苏联产的照相机,应有尽有。
他们直接找到了钟表柜台。
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售货员,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同志,有二手表吗?”耿欣荣凑上去问。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柜台角落里一个铺着绒布的木托盘。
“都在这儿了,自己看。”
托盘里歪七扭八的躺着十几块旧手表。
大部分是国产的杂牌,表蒙子磨花了,表带断裂,指针生锈。
林振让售货员把托盘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把托盘从柜台里端了出来。
林振拿起表,一块一块翻看。
翻到第九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块上海牌A581,表壳不锈钢的,边角有几条浅划痕,但整体品相不错。
表盘铁白色,三点钟位置有日历窗口,指针是剑形的。
但秒针不走。
“这块怎么卖?”林振问。
售货员打量了他一眼。
“这块是店里直接收的,不是寄卖的。三十五,处理价。”
“三十五?”耿欣荣倒吸一口凉气,“不走的表?”
售货员把算盘一推:“牌子硬,壳子是好的。买回去当个零件也值这个价。不锈钢的,不是白铜镀的,戴着也比那些锡皮的体面。”
林振把表翻过来,拿指甲盖撬开后盖。
他低头端详了三秒钟。
表芯是上海手表厂的标准统芯,17钻机芯。游丝完好,擒纵叉的宝石轴眼没有裂痕。但摆轮的振幅极小,只在拨弄表冠上弦时颤了两下就停了。
问题出在游丝夹的位置。
有人修过这块表,动了游丝的快慢针。调歪了,游丝内圈蹭上了快慢针杆,产生了摩擦阻力。摆轮摆不起来,整块表就死了。
另外,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毛病,擒纵轮和擒纵叉之间的啮合间隙偏大一丝。这是表芯装配时的工差遗留问题,可能是当初出厂就带着的。普通修表匠根本看不出来。
林振合上后盖。
“十五。”
售货员嗤笑一声:“同志,你开玩笑呢?这壳子都不止这个价。”
“走了。”林振站起身,作势要离开。
“等等!”售货员皱了皱眉,“二十五!不能再低了,这都是有账的。”
“十八。”林振头也不回。
“二十!最后一口价!我得跟主任打报告的!”
“十八。多一分不要。”
售货员盯着林振的背影看了半天,这块坏表在柜台里压了快两个月,问的人多,真想买的一个没有。
他一咬牙,冲旁边的收款处喊了一嗓子:“开票!手表一块,十八!”
耿欣荣连忙掏出钱,一张大团结加八块零钱,跟着售货员开的货单去收款处付了款。
售货员拿了盖章的发票,才不情不愿的用牛皮纸把表一裹,递给耿欣荣。
离开东安市场,三个人骑车回南池子。
耿欣荣路上不停的拿出那块不走的表看,越看越发愁。
“林哥,这不走的表跟块铁疙瘩一样。您确定能修?王府井那边的国营钟表修理部我问过了,人家说A581的机芯精密度高,返厂才能修。返厂至少排一个月的队。”
“不用返厂。”
“谁修?”
林振骑着车,迎着风,嘴角歪了一下。
“你修。”
耿欣荣的自行车龙头晃了一下,差点怼上前面一辆拉白菜的板车。
“我?林哥!我是搞车床的!不是搞钟表的!”
“有什么区别?”林振偏头看了他一眼,“游丝就是弹簧钢丝。擒纵轮就是齿轮。你能切微米级陀螺仪转子,调不了一根零点零三毫米粗的游丝?”
耿欣荣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云梦骑在另一侧,风吹起她的短发,她嘴角极淡的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