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西雅图贝尔维尤区一栋新落成的、造型前卫的现代艺术馆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这里是本地一位科技新贵举办的私人慈善晚宴，名义上为某个儿童基金会募捐，实则更是新兴财富阶层展示实力、拓展人脉的社交场。
与会者多是硅谷背景的创业者、风险投资人、科技公司高管，以及少量被邀请的文体明星和“有格调”的传统行业人士。
林风穿着剪裁完美的午夜蓝天鹅绒晚礼服，内搭白色翼领衬衫，没有打领结，显得随意而矜贵。他端着一杯香槟，独自站在靠近落地窗的僻静角落，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内觥筹交错的人群。K一如既往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一个沉默的阴影。
与以往参加此类活动时，总有人主动上前攀谈、交换名片、试探合作的情形不同，今晚，主动靠近林风的人，屈指可数。
那些穿着定制西装、谈论着下一个风口和独角兽的科技新贵们，目光掠过林风时，往往会微微停顿，眼神中带着好奇、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了距离感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们会与同伴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再次扫过林风，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转而走向其他更容易“沟通”的目标。
即便是几位之前在某些场合与林风有过一面之缘、交换过名片的人，此刻也只是隔着人群，对林风举杯致意，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却没有上前寒暄的意思。仿佛林风周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隔绝在外。
空气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侍者托着银盘无声穿梭，宾客们低声谈笑，一切看起来和谐而高雅。但林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围绕着自己的、微妙的磁场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神秘多金、值得结交的“东方新贵”。
而是丹尼尔·克劳福和理查德·科恩“意外”死亡后，最受关注也最令人不安的关联者。是那个在“启迪之夜”晚宴上当众羞辱丹尼尔、浇其满头酒、并索要其核心业务的“野蛮人”。更是那个据说行事狠辣、背景成谜、让IRS高级官员和商业巨子接连“倒霉”的“危险人物”。
在西雅图这个小圈子里，没有真正的秘密。丹尼尔和科恩的死因对外是“意外”，但对这些嗅觉灵敏、消息灵通的顶层人士而言，其中的蹊跷和背后的暗流，他们心知肚明。林风与这两人都有公开的、不愉快的交集，时间点又如此接近，这足以让任何惜命、爱惜羽毛的“体面人”对他退避三舍。
他们不关心真相，只关心风险。而林风，现在就是“风险”的代名词。
靠近他，可能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麻烦，甚至……危险。
林风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清净”。他小口啜饮着香槟，目光掠过那些刻意避开他视线的人，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略带讥诮的弧度。他不需要这些虚伪的寒暄和肤浅的人脉。他的舞台，从来不在这种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脆弱的社交泡沫里。
他走到长条餐桌旁，用银质夹子，不紧不慢地挑选着几样看起来精致可口的点心——烟熏三文鱼塔、鱼子酱小饼、迷你鹅肝酱。他吃得很专注，仿佛真的是来享受美食的。周围的喧闹和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似乎都与他无关。
K悄无声息地靠近，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老板，冯雅那边，遇到了一点麻烦。”
林风将一小块鹅肝酱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那丰腴细腻的口感，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甚至没有问具体是什么麻烦。冯雅，这个名字他记得。是老冯的女儿。老冯是他早期“兑换”出的死士之一，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用起来很顺手。可惜，命不好，胃癌，没撑多久就走了。死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独生女。林风记得，老冯咽气前，浑浊的眼睛望着他，没有祈求，只有一种托付般的平静。他给了老冯一笔足够丰厚的“抚恤金”，也承诺会关照其女儿。后来听说冯雅在国内结了婚，便随丈夫移民美国了。他吩咐过下面的人，定期了解一下情况，但不必过多干涉。只要不涉及生死大事，他不会轻易动用资源。
现在，K特意在宴会上提起，说明这“麻烦”可能不小，或者……到了需要他知晓甚至介入的时候了。
“知道了。” 林风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晚点回去说。”
K会意，不再多言，重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履行他护卫的职责。
林风继续享用着他的晚餐，心情似乎并未受到这个小插曲的影响。他甚至有闲心评价了一下那款搭配鹅肝酱的无花果酱，觉得甜度稍高，掩盖了鹅肝的本味。
宴会继续进行。有人上台致辞，感谢来宾，呼吁募捐。现场响起了礼貌的掌声。林风也跟着拍了拍手，目光却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这华丽的殿堂，看到了某个遥远的、与眼前浮华截然不同的、或许正陷入困境的普通人生活。
冯雅……老冯的女儿。
麻烦？
是经济上的？法律上的？还是……人身安全上的？
不管是什么，既然K提了，又恰好在他准备离开西雅图、战略重心转移的当口，或许，去看看也好。就当是……离开前，最后处理一点“旧事”，顺便，看看这片即将离开的土地上，普通“自己人”的生存状态。
也算是，对老冯有个交代。
他喝掉杯中最后一点香槟，将空杯放在侍者经过的托盘上。然后，对K使了个眼色。
该走了。
这场充斥着敬畏、疏离和虚假热情的宴会，已经没有必要再待下去。
他转身，朝着出口方向走去。K立刻跟上。他们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上前搭话，只有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艺术馆华丽的旋转门后。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驱散了宴会厅内暖热甜腻的空气。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林风松了松领口，对K说：
“说吧，冯雅，具体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平静，但带着一种决定介入后的、不容置疑的专注。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映照在他深邃的眸子里，忽明忽暗。
西雅图的最后一夜，似乎又多了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
而千里之外，加州洛杉矶的灯火，也正在夜色中，无声地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