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玻璃,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奇异而又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清冽、干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化学品的味道。
马志平的脑海中下意识地蹦出一个词——来苏水。这是医院里独有的气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的味道。
紧接着,是触觉。
身下是床铺,但触感很奇怪,既不是家里那张睡了几十年、带着淡淡汗味的旧棉花褥子,也不是同济大学宿舍里那硬邦邦的木板床。
这床铺有着某种弹性,身上盖着的被子也轻飘飘的,却很暖和。
然后是听觉。
窗外传来细碎的鸟鸣,还有一种持续而低沉的、仿佛巨大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遥远而又无处不在。
最后,是视觉。
马志平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铁的眼皮。
一道刺眼的白光让他瞬间又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慢慢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粹的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以及……隔在自己床边的一扇巨大的白色屏风。
屏风的材质很奇特,像是某种坚韧的布料,绷在一个金属的框架上,将这小小的空间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单间。
透过屏风的缝隙,他能看到隔壁同样是一张床,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宛如一块白色的豆腐。
这里是哪里?
地府吗?
可书里写的阴曹地府,不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和阴森恐怖的殿堂吗?怎么会如此……干净?
难道是洋人的天堂?
马志平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荒诞的念头。他一个信奉了一辈子唯物主义的知识分子,怎么会想到这些。
他最后的记忆,是那个闷热的傍晚。
黄浦江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江水在夜色中翻涌,外白渡桥上稀疏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
他翻过了栏杆。
然后,纵身一跃。
冰冷、浑浊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窒息的痛苦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肺部。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向着黑暗的江底沉去……
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思考?
为什么还能闻到味道,感觉到触感?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掐在左臂的胳膊上。
“嘶——”
一股剧烈的、清晰无比的痛感传来,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疼!
会疼!
他还活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有人吗?”
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声能不能被人听见,但几秒钟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一身洁白护士服、戴着白色燕尾帽的年轻姑娘绕过屏风,出现在他的床前。
那姑娘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看到他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微笑,随即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那话语的音调婉转,语速极快,像是某种南方的方言。
马志平愣住了。
作为同济大学的副教授,他精通俄语,能看懂一些英文技术文献,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这种语言,他闻所未闻。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护士,脸上满是茫然。
年轻的护士显然也意识到了沟通的障碍,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明显口音、腔调有些古怪的普通话,又重复了一遍:
“先生,您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这一次,马志平总算听明白了。
尽管对方的普通话发音并不标准,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我……我没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说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港岛呀。”护士笑着回答道,“我们这里是华龙工业园的医护站。”
“港……港岛?”
马志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港岛?那个在报纸上被描述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资本主义殖民地?
自己一个上海的大学教授,跳了黄浦江,怎么会跑到几千里之外的港岛来?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
“是啊。”护士看着他震惊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正常,继续说道,“今天一大早,有人把你们送来医护站的。”
“你……你们?”马志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对呀,你们一共五个人呢。”护士一边说,一边扶着他坐起身,“其他四个早就醒啦,已经被人安排去食堂吃午饭了。你睡得最久,王医生还担心你有什么问题呢。现在醒了就好。”
五个人?还有四个人和自己一起被送来的?
马志平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谁救了自己?
又是谁,把自己和其他四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起送到了港岛?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追问,可还来得及问出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随后,一个体型微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西裤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病床前。
他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醒了?”中年男人开口了,口音里有一股让马志平无比亲切的上海味。
“侬……侬是上海宁?”马志平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暂时压倒了心头的重重疑云。
“是啊,阿拉是上海宁。”中年男人点点头,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叫曾阿福,在这里管点杂事。”
“曾先生,您好,我叫马志平,是……是同济大学的。”马志平也赶紧做了自我介绍,他顿了顿,将“副教授”的头衔咽了回去,只说了自己是无线电专业的,然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曾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记得我明明是……怎么一睁眼就到港岛来了?”
曾阿福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温和地说道:“马先生,你先别急。你刚刚醒过来,身体要紧。你昏迷了很久,肚子里肯定空了。我已经让护士去给你拿饭了。等你吃饱了,休息一下,晚点会有人来跟你们详细解释一切的。”
马志平还想再问,但一阵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刚才那个年轻护士端着一个不锈钢的餐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当护士将餐盘放在病床自带的小桌板上时,马志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餐盘里的食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病号饭——一碗稀粥,或者一碟咸菜。
餐盘里,堆得冒尖的,是雪白晶莹的大米饭,颗粒分明,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米饭旁边,是两道菜。
一道是炒青菜,油光发亮,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看就是用足了油水炒的。
而另一道菜,则让马志平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那是几块用酱油烧得红光油亮的牛肉,肉块酥烂,汤汁浓郁,上面还点缀着几片碧绿的葱花。
牛肉的旁边,竟然还有一个泛着金黄油光的……鸡腿!
马志平彻底懵了。
他不敢动筷子。
要知道,在上海,他一个大学副教授,拿着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在旁人眼里已经是高收入人群。
可即便如此,物资匮乏,一切都要凭票供应。他们一家三口,一个月也只有一斤半的肉票。
这一斤半的肉票,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每个礼拜的饭桌上有点荤腥。
可眼前这一盘子,光是那几块牛肉,目测就不下三四两。
要知道,生牛肉烧熟了是要缩水的,半斤生肉能出四两熟的就算不错了。
这岂不是说,光是这一顿饭里的牛肉,就差不多顶得上他过去一个月全家的肉食定量了?
虽然他也曾从一些小道消息里听说过,港岛那边生活富庶,物资充足,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种巨大的差异和奢侈到令人不安的视觉冲击,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呵呵,看傻了?”曾阿福看着他的表情,眼中露出一丝了然和感同身受的笑意,“我刚来的时候,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放心吃吧,马先生。这就是我们工业园食堂里平平常常的一顿午饭,不够的话,我再让人去打一份。”
平平常常……的午饭?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马志平的心上。
他过去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学识,在这一盘“平平常常的午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快吃吧,都凉了。”曾阿福将一双筷子递到他手里,“吃完了,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然后去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到时候,你们所有的疑问,都会有答案的。”
饥饿感最终战胜了理智。
马志平颤抖着手接过了筷子,夹起了一块牛肉。
当那块酥烂香浓的牛肉在口中化开,浓郁的肉香和丰腴的油脂瞬间占领了味蕾时,马志平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尝过这样纯粹的、大口吃肉的滋味了。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什么大学教授的体面,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雪白的米饭,油润的青菜,香喷喷的牛肉,还有那个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鸡腿……他吃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急,仿佛是饿了几个世纪的难民,生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下一秒就会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