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路和延安路的交汇口,车水马龙。
虽然天气炎热,但作为上海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之一,这里的人流量依旧不减。
穿着蓝色或灰色制服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头戴军帽、臂章鲜红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在街角高声讨论着什么;还有推着独轮车卖冰棍的小贩,用沙哑的嗓子吆喝着“赤豆冰棍嘞——四分一根嘞——”。
沈凌峰一行四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在人潮里。
而路口西北角,一栋巨大而奇特的建筑,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栋有着层层叠叠的塔楼、装饰繁复的西式建筑,但在最顶端的塔尖上,却又顶着一个传统的中式亭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建筑的外墙已经被粉刷一新,正中央挂着几个鲜红夺目的大字——“东方红剧场”。
看到这栋熟悉的建筑,一直没什么表现机会的刘秋生顿时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主场。
他快步跑到前面,指着那栋楼,献宝似的对苏援琴大声说道:“苏阿姨,您看!那里!那里以前叫人民游乐场,里面可好玩了!有哈哈镜,还有各种表演,还有小火车坐!小峰哥,以前带我跟小婉来玩过的!”
他说着,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怀念,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经历。
苏婉也跟着用力点头,附和道:“嗯!哈哈镜最好玩了,能把人照得又高又瘦,或者又矮又胖,可逗了!”
苏援琴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眼中却带着一丝疑惑:“人民游乐场?看起来规模规模也不小,可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呢?”
她虽然久居京城,但对上海的一些着名地标还是有所耳闻的,比如外滩、国际饭店、南京路等等,可这个“人民游乐场”,却是完全陌生。
沈凌峰看着刘秋生和苏婉那一脸天真烂漫的兴奋劲儿,又看了看苏援琴困惑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援琴阿姨,如果说起它的另一个名字,您肯定就知道了。”
“哦?什么名字?”
“以前,这里叫‘大世界’。”
“大世界!”
这三个字一出口,苏援琴的脸上顿时写满了震惊与恍然。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那句流传甚广的“不到大世界,枉到大上海”,早已将这座游乐场的名字,深深刻印在了每一个对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心怀向往的人心中。
“原来……原来它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世界’!”苏援琴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被称作‘远东第一游乐场’的那个地方!怪不得……怪不得有这么大的规模。”
“是啊。”沈凌峰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但紧接着,他看着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怪异的建筑,话锋猛地一转,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不过,在旧上海,这里可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现场热烈的气氛。
刘秋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苏婉也停止了比划,不解地看着沈凌峰。
苏援琴更是愣住了,她不明白,一个如此闻名遐迩、被誉为“远东第一游乐场”的地方,怎么会“不是什么好地方”呢?
“为什么?”她追问道,“不就是一个……玩乐的地方吗?”
“援琴阿姨,任何一个地方,尤其是这种人流量极大的公共场所,它的‘气质’,很大程度上是由它的设计布局,以及它所容纳的‘内容’决定的。”沈凌峰缓缓开口,选择了一个非常唯物主义的切入点。
“我们先说它的设计。”他伸手指了指那栋建筑,“您看,它的主体建筑是西式的,顶上却加了个中式亭子,这种设计在建筑学上叫‘折衷主义’,说白了就是大杂烩。这种风格,也恰恰体现在了它的内部。大世界里面不是一个统一、开阔的空间,而是由无数个小舞台、小隔间、小商铺和曲里拐弯的走廊组成的,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人走进去,很容易就迷失方向,找不到出口。它不像公园那样让人心旷神怡,反而会不断刺激你的感官,让你始终处于一种亢奋和混乱的状态。”
这番话,让苏援琴若有所思。
她虽然不懂建筑,但能理解那种在迷宫里晕头转向的感觉,确实不会舒服。
沈凌峰继续说道:“再说它的‘内容’,这才是最关键的。在旧上海,大世界号称‘应有尽有’,这四个字,既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这里面,有正经的京剧、越剧、杂耍、魔术表演,也有低俗的艳舞和滑稽戏。有卖各种零食点心的小吃摊,也有暗地里放高利贷的钱庄。有供孩子们玩的哈哈镜和木马,也有藏在隐秘角落里的赌场和烟馆。甚至……还有一些专门做皮肉生意的‘茶室’。”
说到最后几个词,沈凌峰的语气变得格外平淡,但听在苏援琴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赌场!
烟馆!
皮肉生意!
这些肮脏、堕落的字眼,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给人们带来欢乐的“游乐场”联系在一起?
“这……这怎么可能?”刘秋生的脸色也白了,他结结巴巴地反驳道,“明明我……我们那时候去,只看到了表演和好多好吃的,没……没看到小峰哥你说的那些啊!”
沈凌峰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一些:“秋生,那是因为在解放后,那些最肮脏的东西已经被清理掉了。你所看到的,是它被改造后,只剩下‘游乐’功能的一面。”
“但在那之前,这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欲望绞肉机’。”
“绞肉机”三个字,他说得又冷又硬,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您想一想,”沈凌峰的目光重新投向苏援琴,“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年轻人,怀揣着梦想来到大上海,他可能只是想来大世界开开眼界。他先是看了场热闹的戏,然后被人引着去玩两把牌,一开始可能赢了点小钱,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然后他就会陷进去,直到输光身上所有的钱。”
“输光了钱怎么办?旁边就有放高利贷的。签了字据,拿了钱,继续赌,希望能翻本。结果自然是越陷越深。等到债台高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会发现,这里还有别的‘出路’。如果他是个男人,可能会被逼着去做打手、去运送违禁品;如果是个女人,下场……只会更惨。”
沈凌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黑暗,已经让苏援琴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仿佛能看到,就在这栋看似欢乐的建筑里,上演过一幕幕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
那些被哈哈镜扭曲的身影,或许在另一面,就是被欲望扭曲的人生。
“这里,把人类最高尚的艺术和最低劣的欲望,把孩童最天真的欢笑和赌徒最绝望的哀嚎,全部都硬生生地糅合在同一个空间里。”沈凌峰随后又说道,“就像一锅汤,里面既放了糖,也放了盐,还放了砒霜。你说,这锅汤,人喝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比喻通俗而又残忍,让刘秋生和苏婉两个孩子都听懂了。
苏婉的小脸吓得没有一丝血色,紧紧地抓住了苏援琴的衣角,再也不敢多看那栋建筑一眼。
刘秋生则是满脸的沮丧和幻灭,他最美好的童年记忆之一,在沈凌峰的描述下,变成了一个肮脏可怖的魔窟。
他喃喃道:“可是……可是我们去的时候,真的很快乐啊……”
“那是因为时代变了。”沈凌峰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旧社会的毒瘤,在新时代被切除了。你们去的时候,它叫‘人民游乐场’,它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的,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早就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所以你们能感受到的,当然只有纯粹的快乐。”
他顿了顿,看着那“东方红剧场”五个大字,补充道:“现在,它又变成了剧场,专门上演那些歌颂新时代、充满革命精神的样板戏。可以说,这座建筑的‘气质’,已经被彻底改造了。它现在是积极的、向上的,是新社会文化宣传的阵地。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证明了新社会有能力荡涤一切旧社会的污泥浊水。”
这番话,既是说给苏援琴他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这是在当前环境下,唯一正确的言论。
他巧妙地将一场风水气场的分析,转化成了一次生动的、对比新旧社会优劣的“思想教育课”。
苏援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她拍了拍受惊的苏婉的后背,轻声说道:“小峰说得对。我们现在生活在新的时代,那些旧时代可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应该庆幸,也应该珍惜。”
她的目光转向刘秋生,温和地说:“秋生,你不必难过。你的记忆是真实的,是美好的。因为你在一个美好的时代,去了一个美好的地方。你小峰哥只是告诉我们,在过去,它曾经有过一段不好的历史。我们了解历史,是为了更好地珍惜现在,不是吗?”
苏援琴的话,如同一阵春风,抚平了刘秋生和苏婉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刘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总算不再那么难受了。
沈凌峰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赞。
苏援琴不愧是大学生,这份通情达理和语言能力,远非寻常家庭妇女可比。
“走吧,”沈凌峰收回目光,对众人说道,“前面不远就是国际饭店了,我带你们去看看‘中国第一高楼’。”
他率先迈开脚步,将那充满了陈年往事的“大世界”,连同它背后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一同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