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银杏叶开始黄了。
训练基地里的封闭集训已经持续了四个多月。
姑娘们的肌肉线条变得越来越清晰,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
林雨竹回到基地时伸手摸了摸门口那棵银杏树发黄的叶子,想到云岭山上秋天的时候满山都是红柿子。
训练场上,周敏正在带着队友做热身。
她的声音沙哑了,但指令依然清晰。
四个多月的时间,她从一个工厂流水线上沉默寡言的打工妹,变成了一个能在场上吼出战术指令的队长。
江辰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王领队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复杂。
“江指导,亚洲杯分组抽签结果出来了。”
江辰把传真展开,训练场安静了下来。
中国女足分在c组。
同组对手:日本、韩国、越南。
老李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c组?这……这是死亡之组。日本是上届亚洲杯冠军,国际排名前十。韩国是上届亚军,国际排名第十四。越南这几年青训做得很好,去年还赢了泰国。”
他把传真放在桌上。
“四个队,只有两个能出线。”
消息传到网上,舆论炸了。
热搜第一条:“亚洲杯分组,中国女足进死亡之组。”
第二条:“江辰的女足首秀碰日本韩国。”
评论区一片悲观。
“完了完了完了。日本是亚洲老大,韩国是亚洲老二,中国现在排名二十多。这怎么打?”
“江辰训练再牛,对手是日本和韩国啊。人家是职业体系培养出来的,我们是从工厂和大山里拉出来的。”
“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结果抽了个死亡之组。命运对女足太不公平了。”
“说实话,能赢越南就不错了。日本和韩国别想了。”
“楼上的,越南这几年进步很快。去年东南亚锦标赛冠军,不好踢。”
有人翻出了四个月前江辰内部对抗赛的比分。
“别忘了,四个月前江辰海选的新人赢了原女足主力。上个月训练赛还赢了男足青年队。这支队伍已经不是四个月前那支了。”
“训练赛是训练赛,正赛是正赛。心理压力和比赛强度完全不同。”
“江辰从来没打过国际比赛。女足教练的经验为零。死亡之组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考验。”
训练基地里,姑娘们也看到了分组结果。
餐厅的电视上正在重播抽签仪式的片段。
当中国队被抽进c组时,镜头扫过台下其他国家的教练,有好几个人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
是松了口气的微笑。
何梦雨放下筷子。
“她们在笑我们。”
“因为她们觉得我们好欺负。”周敏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以前我们确实好欺负。排名二十多,谁抽到中国队都觉得捡了便宜。”
林雨竹咬着馒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亚洲杯冠军奖杯。
那座银色的奖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江指导呢?”马晓晴问。
“在战术室。”王领队叹了口气,“从收到传真到现在,没出来过。”
江辰坐在战术室里,面前铺满了日本队和韩国队近两年的比赛资料。
屏幕上同时播放着四场比赛录像。
他把日本队每一个球员的技术特点都记了下来。
前锋的跑位习惯、中场的传球偏好、后卫的转身速度、门将的出击时机。
每一项都精确到具体的比赛时间和对手。
韩国队的资料同样详细。
老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江指导,你已经看了六个小时了。”
江辰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
“日本队的主力前锋叫山口绫子,过去两年在国际A级赛事中打进了十七个球。她最擅长的是反越位跑位,在越位线上压着最后一脚传球启动,时机把握得几乎完美。”
他按了一下暂停键,把画面定格在山口绫子启动的那一帧。
“你看她的身体姿态。她启动之前会先往反方向做一个假晃,然后转身冲刺。这个假晃能给她争取到零点二到零点三秒的时间差。后卫通常在看到她假晃的一瞬间会本能地退半步,就是这半步的时间差,够她甩开一个身位。”
老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让后卫不吃她的假晃……”
“不需要。假晃是本能反应,后卫一定会退那半步。我们要做的不是防她,是切断她接到传球的那条线。”
江辰拿起笔,在战术板上画了一条线。
“山口绫子的进球有百分之八十来自中场直塞,她的中场搭档叫田中理惠,传直塞球的精度在亚洲女足里排第一。如果我们能在田中理惠拿球的第一时间形成压迫三角,让她没有时间抬头找山口绫子的跑位,那山口绫子就只能干跑。”
老李看懂了。
“你不打山口绫子,你打田中理惠。”
“足球不是一对一,是体系对体系。山口绫子是矛尖,田中理惠是矛柄。把矛柄折断,矛尖就掉地上了。”
他切到韩国队的录像。
“韩国队的打法和日本队不同。她们身体对抗更强,打高球和定位球的能力在亚洲是一流的。她们的中锋身高一米八二,头球得分能力在亚洲无敌。”
“那我们怎么防高球?我们的中卫身高最高的也才一米七五。”
“不防高球。”
“不防?”
“不让她接到高球。”
江辰在战术本上写了一行字:韩国队,高球源头阻断战术,中场第一点破坏,边路第二点封堵。
“韩国队的高球进攻有两条生命线。一条是中场长传直接找中锋,一条是边路传中。如果我们能在中场第一点就把长传截断,同时在边路封堵她们的传中路线,那她们的中锋身高两米也没用。因为没有球能到她头顶。”
老李放下咖啡,看着战术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江指导,你看了六个小时的分析,已经找到了日本和韩国各自的命门。”
“不是命门,是战术窗口。”
“什么意思?”
“没有完美的球队。每支球队都有自己的战术窗口,一个你能在特定时刻攻击的弱点。日本队的窗口是中场田中理惠拿球的节奏间隔。韩国队的窗口是长传起球前的准备动作。这两个窗口都很短,大概一秒到一点五秒。”
他拿起粉笔在战术板上画了两个圈。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一秒到一点五秒内,出手。”
那天晚上的训练被临时调整了。
江辰把所有战术训练的内容全部换成了针对日本和韩国的专项演练。
“今天的内容:抢窗口。”
他把姑娘们分成三组。
一组模拟日本队的中场传切节奏,一组模拟韩国队的长传高球战术,一组是主力阵容。
“日本队的战术窗口在中场田中理惠接球到出球之间,这个窗口只有一点五秒。在这段时间里你要完成封堵传球路线、贴身逼抢持球人、堵住回传路线三个动作。”
“不是一个人完成三个动作,是三个人各完成一个。三角包夹,一人一条线。”
训练开始了。
刚开始的时候,姑娘们完全跟不上一点五秒的窗口。
田中理惠的模拟球员总是在包夹形成之前就把球传了出去。
江辰没有骂人。
他把录像回放给大家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解。
“何梦雨,你的第一步走晚了零点三秒。这零点三秒就是日本队赢你的那零点三秒。你的加速度比田中理惠快,你的第一步就必须比任何人都快。”
“周敏,你的站位偏了半米。这半米让你多跑了一步。一步的时间,一点五秒的窗口就过去了。”
“林雨竹,别等球到了再移动。等你看到球已经在空中的时候就晚了,你要在田中理惠接球之前就开始移动。预判,不是反应。”
一遍又一遍。
从下午练到天黑,从天黑练到深夜。
训练场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奔跑的身影。
林雨竹的左脚在反复冲刺中疼得厉害,但她咬着牙没有停。
周敏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靠手势指挥。
何梦雨在封堵中扭了一下脚踝,跺了两下脚又冲了上去。
凌晨一点,江辰吹响了结束的哨声。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息。”
没有一个人走。
林雨竹站在场边,满头的汗,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光。
“江指导,再来一组。”
“你的左脚疼了。”
“还能跑。”
“再来一组。”周敏哑着嗓子说。
何梦雨举手:“再加一组韩国队的高球阻断。我刚才漏了一个。”
江辰看着她们。
看了一会儿。
“那就再来一组。”
凌晨一点半,训练场上的灯光终于熄了。
姑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宿舍,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抱怨。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
江辰回到办公室时,看到王领队还等在门口。
“江指导,亚洲杯组委会发了赛程。第一场打韩国,六天后。第二场打越南,又是五天后。最后一场打日本,再隔五天。连续三场,每场之间休息不到一个星期。”
她顿了顿。
“日本队和韩国队的教练都接受了采访。韩国队教练说:‘中国女足正在重建,这是一支值得尊重的对手’。日本队教练说的话更客气:‘我们对江辰指导的训练方法很有兴趣,期待在赛场上看到成果’。”
“换句话说,他们都没把我们当威胁。”
“……可以这么说。”
江辰把战术板挂到墙上。
板上画满了日本和韩国的战术分析,密密麻麻像一个蜘蛛网。
“六天后,他们会把我们当威胁的。”
他拿起笔,在战术板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c组,中国女足。目标:出线。”
然后他在“出线”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不是出线就好。
是必须出线,而且用谁都没想到的方式出线。
直播间弹幕在深夜沸腾了。
“死亡之组!日本韩国越南!江辰六天后首战就是硬仗!”
“韩国教练说‘值得尊重的对手’,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应该能赢’。等着吧。”
“日本教练说‘对训练方法很有兴趣’,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在观望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很快你们就会看到了。”
“江辰的战术分析太恐怖了。六个小时把日本和韩国的命门都找到了,连山口绫子的假晃启动时间都算出来了。”
“‘抢窗口’这个概念太高级了。不是防对手的强项,是攻击对手的短板,锋利的矛在没出鞘的时候就是一根铁棍。”
“凌晨一点了还在练,脚疼还在拼命跑。这群姑娘跟陈磊有得一拼,陈磊从网吧地下室拼到本科线,她们从大山工厂拼到国家队。”
“六天后打韩国。江辰说‘他们会把我们当威胁的’。这句话他会兑现的。”
“死亡之组?不。对于日本和韩国来说,是江辰来了。”
“谁才是真正的死亡,六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