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高考查分的日子到了。
那天从下午开始,班级群里就没人说话了。
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但谁都知道所有人都在手机那头攥着准考证,一遍一遍地刷新查分页面。这种沉默不是冷场——是暴风雨来临前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倒数。
江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跳,他手里拿着全班的花名册,花名册旁边是一张空白表格——表格上已经预先填好了五十三个人的名字,分数栏空着,等待被一个一个填满。
他的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班级群的消息提示灯一直在闪,但没人发言。只有偶尔有人发一个链接——是查分入口的网址,发完立刻撤回,大概是发现所有人都已经把这个链接刷新了几十遍了。
老刘的微信先跳了出来。
“今晚出分?紧张不?”
“紧张什么。”
“别装了。你带了大半年,比你自己当年查分还紧张吧。”老刘在后面跟了一个笑脸,“我跟你打赌,你们班本科率能过百分之六十。”
“打完赌你输了怎么办。”
“输了给你寄一箱胖大海。赢了你给我寄一箱。”
“成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的低频嗡鸣声和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江辰把花名册摊开,笔放在旁边,然后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胖大海——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起身去换热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和他去纪委查案时坐在会议室里等关键证据送来时的节奏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等的是材料,今天他等的是五十三份答案——每一份答案背后都是一个被他教了整整大半年的学生。
七点五十分,距离查分系统开放还有十分钟。
群里还是没人说话。江辰点开群成员列表,五十三个头像全部亮着。张浩的头像是他新换的——换成了梧桐树下拍的毕业照,截得歪歪扭扭,只截了后排几个男生的脸。林晓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赵阳的头像是一碗米饭——他高考前拍的食堂午餐,两菜一汤,米饭加量,旁边放着一盒纯牛奶。
他把群聊界面最小化,重新打开那张空白表格。
表格的标题栏用红字写着——“高三(7)班高考成绩汇总”。下面五十三个名字按学号排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个名字他都看过不知道多少遍——在周记本上、在试卷上、在错题本上、在便签上、在课桌角的刻痕旁边。这些名字的主人曾经是年级倒数第一,曾经被人说不是读书的料,曾经连自己都放弃过自己。今天,这些名字后面会被填上三个数字——三个数字,决定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八点整。
江辰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老刘的微信——“开查。”
几乎是同一秒,群里炸了。
第一个在群里发消息的是林晓。
他没有打字,直接发了一张截图。查分页面显示总分六百分整,数学一百三十二,英语一百零二分,语文一百一十八,理综二百四十八。截图下面他打了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过了!”
群里瞬间沸腾了。张浩的消息紧随其后——“卧槽林晓你英语考了一百零二!你开学时才四十三!你翻了快六十!你是人吗?”赵阳发了一排鼓掌的表情,苏小婉发了一条语音——“林晓你好厉害!”声音里带着哭腔。
江辰看到这张截图时,正在填表格第一行。他的笔尖在“六百分”这个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往下写。开学摸底考时林晓的英语只有四十三分,是全班英语成绩最差的几个人之一。大半年之后,他把这个数字翻了将近一倍半。
张浩的成绩来得晚了几分钟。
不是系统卡,是他不敢查。他在群里发了二十多条消息刷屏——“我不敢看”“你们谁帮我看一下”“万一只考了三百多怎么办”“江老师你帮我看吧求你了”“算了算了老子自己来”。然后沉默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发了一张截图,连发了三遍。
总分四百七十二分。
群里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潜水的都冒出来了。林晓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赵阳连发了十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秦思远回了一句“你这家伙真的做到了”,陈磊跟在后面回了一句“火锅的时候谁说要请客来着”,张浩没有回复他们。他直接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有点发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喊出来的。
“四百七十二!老子考了四百七十二!比我摸底考翻了一倍还多!江老师你看到了吗!四百七十二!”
江辰在表格上填下这个数字时,嘴角弯了一下。他在花名册上张浩名字后面那个留空了很久的格子里写了一行小字——“摸底考两百出头,高考四百七十二。翻了不止一倍。”然后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里的胖大海已经彻底凉透了,但他没有在意。
赵阳的成绩是九点多才发出来的。
他不是查得慢,是查完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妈妈在客厅里等他报分数,他攥着手机,打开查分页面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走到门口,对坐在沙发上搓衣角的妈妈说了一句:“妈,我考了五百一十二。”他妈妈愣了好几秒,然后捂着脸哭了。
他把截图发到群里时附了一句话:“五百一十二。比我定的五百分还多了十二分。”然后又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张营养任务纸条,铺在查分页面截图上面。纸条上“这是任务不是商量”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旁边新写的字清清楚楚——“高考完成。目标五百分。实际五百一十二。超额完成任务。”
群里静了一下。
张浩第一个打破沉默,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赵阳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在花坛边啃干馒头,我问你怎么不买菜,你说你不饿。那时候你数学考三十多分,现在你考了五百一十二。你是7班最让我服的——不是服你的分数,是服你兜里那张纸条。你把它留到了现在,把江老师写在上面每一句话都兑现了。你值得这个分数。”
赵阳没有回复这段文字。他发了一个表情——一个捂着脸哭的小人。表情下面又跟了一行字:“我把纸条给我妈看了。她看了很久,说江老师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
陈磊的成绩查出来后他没有立刻发截图。
他先给江辰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异常清晰,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任何一个字。
“江老师,我考了四百三十五。物理考了七十八分——七十八分!我及格了!我不仅及格了,我还超了十八分!那道实验题——考前你让我背模板的那道——我写满了!全写对了!还有英语阅读理解,我拿笔指着读的,一篇都没漏!四百三十五,我这辈子第一次考过本科线!”
“我在听。你慢慢说,一个一个说。”江辰的声音很稳,和平时在办公室里给他分析试卷时一模一样。
陈磊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一些。
“江老师,我以前在网吧地下室打游戏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就是那样了。修车不需要文凭,混口饭吃就行。是你告诉我——修车也要读书。进口修车设备的英文说明书要看得懂,专业资质证书要考,电子系统要懂。我今天考了四百三十五——我能去读专科了,能去学修车了,能看懂英文说明书了。以后我修的每一辆车,都是因为你当年在网吧门口坐了一整夜等我出来。”
江辰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陈磊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像在拼命忍住什么。窗外夜色已深,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
“我没有等你一整夜。你自己走出来的。从网吧门口走到教室,从两百多分走到四百三十五,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老师只是坐在门口指了指方向——走路的力气是你自己的。”
“但有人坐在门口,和没人坐在门口,不一样。”陈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江老师,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放弃我。这句话我可能要说一辈子。”
江辰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错题本拿起来,翻到陈磊那页——扉页上“打完了?打完了跟我回去”和“这辈子还长,别轻易说不可能”两行字被反复描过不知多少遍,墨迹一层叠一层,笔锋越来越有力。
“你不是要说一辈子。”他合上错题本,“你以后多回来看看。”
“我会的。”
挂了电话之后陈磊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总分四百三十五,附带一行字——“兄弟们,我过了本科线。”班级群再次炸锅,林晓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张浩直接回了一句语音,声音大到像是要把手机喇叭震破——“陈磊你从网吧地下室走到本科线,牛逼!”
苏小婉的成绩查出来时她正在家里客厅里坐着,和上次生病时江辰送她去医院时一样安静。她没有立刻看总分,先看了数学——一百一十二,比她所有的模拟考都高。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在群里发的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话:“江老师,你背我去医院那天晚上,问我为什么不敢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了——因为那时候我怕别人笑我。但现在我不怕了。”
江辰在表格上填下苏小婉的成绩时,在花名册备注栏里写了一句——“她不怕了。”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写得更准确。
秦思远的成绩是所有人中最高的,总分六百四十八。他在群里发截图时没有说任何话,只发了数字,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翻他的竞赛笔记。翻了两页之后又把手机拿起来,在群里又补了一句:“理综真题拆解表里标的陷阱,高考考到了两个。没踩,全避开了。”
江辰看到这条消息时嘴角又弯了一下,回了一句:“你做的表,自己用来避坑——这个闭环很漂亮。”
秦思远看了回复很久,推了推眼镜,关掉了手机屏幕。
填到赵阳那行时江辰的笔停了片刻,在备注栏里写——“营养任务纸条从开学留到高考,背面写满了。这个学生最让人佩服的不是分数,是他把每一句承诺都兑现了。”填到陈磊那行时,他翻开错题本扉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两行字,然后用红笔在旁边添了一句——“物理七十八。这句话不是口号,是物理实验题上每一分都扣出来的证据。”填到罗小军那行时,他在备注里画了一面小小的旗子——上次家访时罗小军爷爷说的“娃就交给您了”,他记了大半年。今天,这面旗子可以插在终点了。
十一点多,所有成绩全部录入完毕。
江辰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十三个人,本科过线四十一个。班级平均分比他刚接手时提高了将近一百分。张浩从两百多分提到四百七十二,林晓英语从四十三提到一百零二,赵阳从三百出头提到五百一十二,陈磊从网吧地下室走到本科线。
他把表格保存好,在文件名上敲了一行字——“高三(7)班高考成绩汇总_最终版”。
然后他给老刘发了一条微信:“本科过线率接近百分之八十。你的胖大海可以寄了。”
老刘秒回:“我操。”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江辰你是不是偷偷给他们加了什么特训?百分之八十?!开学时不是倒数第一吗?!”
“没加特训。就是每天早自习陪他们背单词,晚自习陪他们做题,周末给基础差的补课,病倒了全班自己管自己。”
“……你这种人活该被叫英雄。”
江辰没有回这句。他把花名册合上,装进抽屉里,和那本画着梧桐树的册子、五十三张专属便签、全班的联名信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一届最后一条工作记录:“高考成绩全部公布。全班五十三人,本科过线四十一人。张浩四百七十二,翻了摸底考一倍以上。林晓英语破百,赵阳超目标十二分,陈磊物理七十八分过本科线。秦思远班级最高分。从摸底考年级倒数第一到今天——这段路,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我已履行开学第一天的承诺——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学生。7班,全员上岸。”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铺满了屏幕。
“陈磊说‘有人坐在门口,和没人坐在门口,不一样’。这句话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准确的话。江辰没有帮他走,但江辰让他知道门口有个人在等。”
“赵阳把营养任务纸条铺在查分页面上——‘目标五百分,实际五百一十二,超额完成任务’。那张纸条被他用透明胶反复贴过无数次,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但上面每一个字他都兑现了。”
“江辰把所有学生的成绩录完之后在花名册备注栏里给苏小婉写了三个字——她不怕了。这个曾经肚子疼被背去医院的女孩,这个连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都不敢的女孩,现在不怕了。这大概是一个班主任能给学生写下的最好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