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之后,秦思远成了全年级的名人。
他是7班唯一一个冲进年级前列的学生,数学接近满分,理综排名靠前,连一向薄弱的英语都稳稳过了百分。各科老师在办公室提起他,张口闭口都是“黑马”。
重点班的班主任甚至私下找了教务主任,问能不能把秦思远调到重点班去。
这些话,秦思远多多少少都听到了。
走廊里碰到重点班的学生,有人会特意多看他两眼。去办公室交作业,别的班的老师也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学,重本稳了”。他每次都礼貌地点头,看起来依旧低调谦逊。
但江辰从他的周记里,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开学时的周记,秦思远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在找自己的问题。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跳得太急,容易丢分。”
“英语完形填空上下文逻辑抓不准,还要多练。”
“物理实验题数据处理总出错,下次要验算两遍。”
可期中考之后,周记越写越短,有时候只有寥寥几行。内容也从找问题,变成了泛泛的总结。
“这周周测发挥正常。”
“帮组员讲了几道题,基础太差,一道题要讲好几遍。”
“复习节奏没问题,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
“没什么特别的问题。”
江辰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开始留意秦思远的课堂状态。
英语课讲基础语法,秦思远直接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这些知识点他早就会了,但以前哪怕听懂了,他也会坐直了跟着听,偶尔还帮旁边的同学划重点。现在,他连装都懒得装。
互助小组讨论,他总找借口缺席。
一会儿说要去办公室问题,一会儿说要整理错题。可江辰好几次在走廊尽头的阳台,看见他一个人刷题。
有一次周测卷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卷子,当着周围几个人的面,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这些题太简单了,没什么好讲的。”
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林晓正低头改错题,笔尖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写。
赵阳推了推眼镜,看了秦思远一眼,默默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他的视线。
张浩的反应最直接。
放学的时候,他在走廊拦住秦思远,直截了当地说:“你最近有点飘了。”
秦思远推了推眼镜,没反驳,也没承认,转身走了。
江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在班上点名批评,也没当众说教。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他把秦思远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秦思远进来的时候,依旧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只是眼神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自满。
江辰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套刚打印好的试卷,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坐。”江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思远坐下,目光扫过那套试卷。
“期中考得很好,年级进步很大。各科老师都在夸你。”江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秦思远嘴角动了动,谦虚了一句:“还有很多不足。”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虚心。
“但是。”江辰把试卷往前推了推,“你最近的状态,我有点担心。”
“这套题,现在做。就在我办公室做,一个半小时,能做多少算多少。”
秦思远拿起试卷翻了翻。
第一页数学,题干比平时做的长了一倍,条件绕得厉害。
第二页理综,实验题的数据处理,用到了大学物理的分析方法。
第三页英语,阅读理解的篇幅,比高考真题长了近一半。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道数学综合大题,题干占了大半页,函数、几何、概率揉在一起,横跨了好几个章节。
他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收了起来,眉头慢慢皱紧。
“开始吧,计时。”
秦思远拿起笔,沉下心开始做。
前二十分钟还算顺利,选择题一路往下推,草稿纸上列满了公式。可越往后,笔速越慢。
半个小时,他卡在了一道解析几何题上。
题目里藏了条辅助线,他试了三种画法都不对,草稿纸撕了半页,额头上慢慢渗出汗珠。
四十分钟,最后一道大题,他盯着题干看了五分钟,只写了个“解”字,就再也落不下笔。
后面的英语阅读,文章又长又生僻,他读了一半就读不下去了,只能凭着感觉蒙选项。
时间到。
江辰收过试卷,拿起红笔快速批改。
分数出来——不到及格线。
秦思远看着那个鲜红的分数,脸一下子白了。手指攥着试卷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些题涉及的知识点,他明明都学过。可换了个包装、换了个角度,他连第一步都摸不准。
“是不是觉得题太难了,故意刁难你?”江辰的声音很平静。
秦思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有点……超出高考范围了吧。”
“这是高考压轴题的难度,也是重点班学生天天练的难度。”江辰指尖敲了敲试卷,“你不是不会。你是从来没跳出过你的舒适区。”
“你最近做的题,全都是你已经会的。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是因为你一直在做熟练的题,从来没碰过真正的难题。”
秦思远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桌沿。
“你在7班是尖子,在年级排得上号,这没错。”江辰看着他,语气重了几分,“但你知道你期中的分数,放到全市排多少吗?中游。放到全省,更靠后。”
“你现在就是小池塘里的大鱼,觉得自己很厉害。可高考不是在这个小池塘里比,是和全省几十万考生抢名额。你满足于现在的位置,你的天花板,也就到这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
窗外操场上,有学生打篮球,砰砰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秦思远盯着试卷上的红叉,看了很久。
那道解析几何题,知识点他全学过,只是出题人换了个他完全没想到的角度。再给他点时间,未必想不出来。可刚才在考场上,他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那一步。
“江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我最近确实有点飘了。听多了夸奖,就真以为自己很厉害了。”
“做这套题之前,我觉得自己差不多了。现在才知道,差得远。”
“骄傲不是坏事。”江辰语气缓了缓,“但得有骄傲的资本。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套题做到优秀,再骄傲也不迟。在那之前——低头,走路。”
秦思远站起来,把试卷仔细折好,郑重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稳。
“江老师,互助小组的讨论,我以后还能参加吗?”
“当然。”江辰笑了笑,“你讲题比别人细。林晓说,上次那道解析几何你讲了三遍他才懂,你一点都没不耐烦。这份耐心,比分数更值钱。”
秦思远用力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自习,秦思远第一次主动留下来参加互助小组。
他坐在林晓旁边,给他讲那道卡了他很久的解析几何题。讲了三遍,林晓才彻底懂。秦思远一点都没急,每讲一步就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懂了吗”,确认对方点头了,才往下走。
讲完题,他把那套竞赛难度的试卷放在桌上,自嘲地笑了笑:“今天被江老师敲醒了。这套题,我没及格。”
林晓拿起试卷翻了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倒吸一口凉气:“江老师从哪弄来的这种题?光看题干我都晕。”
“他说,等能把这套题做到优秀,才有资格骄傲。没做到之前,就低头往前走。”秦思远把试卷收回去,眼底是重新沉下来的认真,“没事,我当年听基础题,也听了三遍才懂。”
张浩从后排探过头,嬉皮笑脸地问:“哎,江老师敲你哪了?敲头还是敲心?”
秦思远头也不回,吐出两个字:“敲心。”
当天晚上,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江辰这敲打方式太绝了。不说教,不批评,一套题甩过去,比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秦思远说‘我当年也听了三遍才懂’——他终于从台上走下来,和大家站在同一块地上了。”
“小池塘和大江大河的比喻太对了。真正的厉害,不是在小地方当第一,是到了更大的地方,还能接着往前游。”
江辰合上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秦思远的骄傲苗头已及时修正。通过难度断层的试题让其认清差距,效果良好。当晚主动回归互助小组,态度诚恳。后续需持续关注心态,引导他在自信与谦逊之间找好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