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后的周一，江辰开始逐个找学生面谈。
办公室门口排起了小队，有人满脸兴奋，有人神色忐忑。江辰的搪瓷杯里泡着胖大海，这已经是当天续的第三杯水。
这次面谈和月考时不一样。那次是定目标，这次是稳心态——进步的容易飘，退步的容易崩，两头都得拉住。
第一个进来的是张浩。
他走路带风，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成绩单，往椅子里一瘫，二郎腿一翘，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快使劲夸我”。
他前一天晚上对着成绩单看了半宿，连做梦都在想江老师会怎么表扬他。
江辰把他的成绩单摊开，指尖点在数学那一栏。
“数学进步最大，基础题型正确率比月考又提了一截。英语单词默写稳定在及格线以上。语文作文没跑题，开头依旧很有灵气。”
张浩的嘴角越翘越高，都快咧到耳根了。
“但是。”江辰话锋一转。
张浩脸上的笑一下子顿住了。
“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一个字都没写。英语阅读理解正确率不到一半。理综实验题步骤全对，计算全错。”
“你这次进步大，是因为基数低。从两百多分到接近三百分，确实不容易。但你要清楚——从两百到三百，和从三百到四百，难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前面这四十分，你吃的是基础红利。后面的每一分，都得靠扎实的基本功去拼。”
张浩翘着的腿慢慢放了下来。
他低头盯着成绩单上那些红圈标注的失分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我下次还能进步吗？”
“能。但方法得调整。”
江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淡蓝色目标卡，写下三行字：
数学：每天攻克一道中等难度大题，从写不出到能写全步骤；
英语：每天一篇阅读理解，限时完成；
理综：实验题计算专项练习，每天两道。
“前半个学期，你解决了‘完全不学’的问题。接下来半个学期，要解决‘学了但不会用’的问题。前者靠态度，后者靠方法。态度你有了，现在我给你方法。”
张浩接过目标卡，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小心翼翼把卡片叠好，揣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还伸手拍了拍，怕掉出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眼神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江老师，你说三百到四百更难——我不怕难。你等着看。”
第二个进来的是周婷。
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在外面已经偷偷哭过。校服衣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成绩单捏得边角发皱，还沾着一点湿痕。她在走廊排队时，特意躲在消防栓后面擦了眼泪，怕被同学看见。
江辰没先开口，给她倒了杯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
他把周婷的各科试卷按科目排开，逐页翻看。
数学选择填空正确率很高，可后面的大题字迹潦草，步骤跳跃，最后两道连公式都没写全；英语只有一篇阅读全错，其余都很稳；理综实验题步骤完整，却在数据代入上出了错。
“你退步不是因为知识没掌握。”江辰指着答题卡，“你看选择题，答题节奏稳，正确率也高。但越往后，字迹越乱，步骤越跳。”
“问题出在时间分配上。你在选择题上反复检查，耗了太多时间。等做到大题，时间不够了，心态直接崩了。心态一乱，本来会做的题也做不对。”
周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砸在攥紧的拳头上。
“我……我做选择的时候总觉得不放心，怕选错，翻来覆去地检查。等发现时间不够，已经开始慌了。”
“这不是实力问题，是策略问题。我给你重新规划一下。”
江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清晰的时间分配表：选择填空控制在固定时长内，做完就翻页，绝不回头检查；前四道大题留足时间；最后两道压轴题能写多少写多少，不恋战。
“下次考试按这个节奏走。选择题做完就翻页——你回头检查的那几分钟，够你做半道大题了。”
周婷盯着那张表，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小心折好夹进课本最前面。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走到门口时脚步已经比进来时稳了很多。
她在走廊站了几秒，透过窗户看见江辰又拿起了下一份试卷，搪瓷杯里的热气袅袅往上飘。
整整一天，江辰把全班每个人都谈了一遍。
进步大的，适当泼冷水，帮他们看清差距；退步的，深挖原因，帮他们调整方法；原地踏步的，换思路找突破口。
每个人的情况都记在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张浩要从基础转向中档题，周婷要调整答题节奏，林晓要补语文作文，赵阳要提理综，陈磊要稳住节奏别松懈。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秦思远。
他依旧是全班第一，年级排名冲进了前三十。他没像张浩那样飘，可江辰从他的周记里，读出了另一种情绪。
“江老师，我压力很大。以前我是7班唯一能冲前列的人，现在林晓英语上来了，赵阳数学及格了，张浩也在追。我怕自己不再是最前面的那个。”
江辰合上周记本，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是7班的领头羊。领头羊的压力，是怕后面的人超过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后面的人追上来，不是为了超过你，是为了和你一起跑得更快。”
“林晓英语上来了，他能帮你补英语短板；赵阳数学进步了，他能跟你讨论难题；张浩不再拖后腿，你的互助小组就多了一个能出力的人。”
“他们不是你的竞争对手，是你的队友。队友越强，你跑得越轻松。”
秦思远沉默了很久，推了推眼镜，指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周记本。
“那我以后……还能帮他们讲题吗？”
“当然能。你讲的题比别人都细——林晓说，一道解析几何你讲了三遍他才懂，你一点都没不耐烦。这份耐心，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秦思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嘴角动了动。
那是江辰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放松的笑——不是考第一的得意，是被理解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踏实。
当天晚上，直播间弹幕又热闹起来。
“给进步的泼冷水，给退步的找原因，给尖子生解心结，江辰是真的会教书。”
“周婷反复检查耽误时间，这不就是当年的我吗？那张时间分配表我要打印出来贴墙上。”
“尖子生最容易孤独，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跑’，比夸他考第一有用多了。”
江辰写完最后一行面谈总结，合上笔记本，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透的胖大海。
窗外已经全黑了，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