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四周,江辰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信号。
班里有两个学生——男生周明和女生陈雨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课间操时两人站在一起,食堂吃饭时面对面坐着,晚自习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回宿舍楼。
上课时,江辰不止一次看到两人在传纸条。纸条从周明手里传到中间一排的刘芳手里,再经过两个同学传到陈雨晴手里,全程只用了几秒钟,传递路径极其流畅,一看就是经过多次演练的。
江辰没有当场没收纸条。他在纪委学过一招:打草惊蛇不如守株待兔,静观其变才能看出全貌。
他又观察了一周,发现两人的成绩出现了同步下滑——周明的数学从及格线掉到了不及格,陈雨晴的英语从稳定的一百分左右掉到了八十多分。
而且两人上课时的状态也明显不对:周明经常看着陈雨晴的方向发呆,陈雨晴则动不动就回头往周明的方向瞟一眼。
互助小组的组长也向江辰反映,周明最近在小组活动时总是心不在焉,以前他主动帮组员讲数学题的,现在能躲就躲,讨论时间一到就往外跑。
江辰没有按照学校惯例“棒打鸳鸯”。
他在纪委这一年学到的最重要的经验之一就是:问题的根源不在于表面现象,而在于现象背后的原因。
早恋本身不是问题——两个人互相喜欢是青春期最正常的心理反应,这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问题在于,如果因为早恋而荒废了学业,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而且,粗暴禁止往往会适得其反——你越不让他们在一起,他们越觉得自己的感情是“被压迫的真理”,反而抱得更紧。
他决定用一种迂回的方式来处理。
周五的班会课,江辰走进教室时,黑板上写着“本周班会主题:朋友”。他拿起粉笔,在“朋友”两个字旁边画了一对翅膀。
“今天的班会,我想跟你们讲一个故事。”
全班安静下来。周明和陈雨晴坐在教室的两端——他们被之前的座位调整分开了,但这并没有阻止他们传纸条。
“几年前,我认识两个人。他们在高中时彼此喜欢,两个人成绩都很好,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但后来他们因为谈恋爱分了心,高考双双失利。男生考得很差,去了南方一所很普通的高中,女生考得也不太理想。再后来,两个人天各一方,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多年后他们在一次同学聚会上重逢,女生已经结婚了,男生还是一个人。他喝了很多酒,散场后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哭了很久。他说——‘当年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不是后悔喜欢她,是后悔因为喜欢她而忘记了自己本该走的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周明低着头,手指在课桌边缘来回摩挲着。陈雨晴把脸转向窗外,看不到表情,但她放在桌上的手蜷了起来。江辰注意到,周明的手指在课桌边缘停了。
“喜欢一个人,是青春期最美好的事情之一。”江辰继续说,“你开始学会关心别人,学会为别人着想,学会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那个人的位置。这些都没有错。但如果因为喜欢而忘记了更大的世界,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高考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它不是终点,但它决定了你们下一段路能走多远。两个人互相喜欢,最好的方式不是每天腻在一起,而是各自努力,在更高的地方重逢。”
他没有点名,没有说任何具体的信息。他说完之后,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让大家自习。
下课后,江辰在办公室里批改英语作业。忽然有人敲了门。
“进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周明先探进半个脑袋,然后整个人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陈雨晴,两人站在门口,像两个被押进审讯室的嫌疑人。
“江老师,”周明先开口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烧过的炭,“我们……我们想换座位。”
“什么座位?”
“就是……分开坐。她坐第一组,我坐第四组。这样上课就不会传纸条了。”
江辰放下笔,看着面前这两个红着脸的学生。他们站在一起,肩膀和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但在这种场合下,二十厘米看起来像隔了二十米。
“是你们自己决定的?”
“是。”陈雨晴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您刚才在班会上讲的那个故事……我们听懂了。”
“我们没有耽误学习,”周明急忙补充,然后自己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好吧,确实耽误了一点。我最近数学退步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自己分心。陈雨晴的英语也退步了,是因为我老找她聊天。我们知道这样不对,所以想趁还没退步太多赶紧调整。”
江辰看着他们俩,眼神里没有批评,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可。他把手里的红笔放下,拿出一张新的座位表,在上面把周明的名字从第二组挪到了第四组,把陈雨晴的名字从第四组挪到了第二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相邻变成了对角线。
“座位可以换。”江辰把座位表推到桌子前沿让他们看,“但换了座位之后,你们还是同班同学,还是朋友,还是可以互相关心。只不过——现在该走的路,得先走完。”
他停了一下,看着两人的眼睛。
“喜欢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拖累对方,是带着对方一起变好。你们能主动来找我换座位,说明你们懂这个道理。接下来的大半年,把这份喜欢收在心里,让它变成你们各自努力的动力。等到高考结束,你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说。那时候你们会发现——能为彼此成为更好的人,才是最好的喜欢。”
周明和陈雨晴对视了一眼。
“谢谢江老师。”周明说,然后他拉了拉陈雨晴的袖子,“走吧。”
陈雨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江辰一眼。
“江老师,您讲的那个故事,是您自己吗?”
江辰拿起红笔,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嘴角动了一下。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能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什么。去吧,晚自习铃快响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后,江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周明、陈雨晴,早恋苗头已处理。两人主动提出换座位,态度良好。已将‘喜欢’转化为共同进步的动力,后续持续观察成绩变化。”
当天晚上,直播间里的弹幕又热闹了起来。
“江辰不棒打鸳鸯,而是讲一个故事让两个人自己悟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教育智慧。”
“‘喜欢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带着对方一起变好。’这句话我已经发给我高一的儿子了。”
“周明和陈雨晴主动来换座位,说明他们真的听懂了。能听进去道理的学生,本质都不差。”
“江辰教的不只是知识,是人生。那个故事就算不是他自己,也一定是他见过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实的分量。”
“作为过来人我想说——高中时的早恋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它克制。真的克制了,反而会成为一生最好的回忆。”
江辰关了直播后,在周明的目标卡上多加了一行字:“目标:数学重回及格线。语文作文可以从自己的经历中找素材,你有好故事可以讲。”在陈雨晴的目标卡上,他写道:“英语是你的强项,不该因为任何事分心。期末目标:英语稳定百分以上。”
然后他翻开明天的课程表,开始备课。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教室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