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这家涉密单位已经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以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博士该有的姿态完成了所有工作——按时打卡,认真做实验,虚心向老同事请教问题,偶尔在茶水间里抱怨几句“国内的科研环境还是不如国外”。
他的表现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引人怀疑,也不孤僻到让人敬而远之。
但背地里,他把这栋楼里每一个人的档案都翻了一遍。
【反间谍侦查】让他在各种零散的行政记录中,找到了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某个研究员三年前公派出国期间,曾有过一段无法解释的行踪空白;某个部门主管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境外汇款;某个保安的手机通讯记录里,藏着一个已注销的境外服务器Ip地址。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大鱼。
它们是线索,是外围,是用来迷惑追踪者的烟雾弹。
真正的大鱼一定藏得比这些更深。
但有一条线索让沈默特别注意。
实验室的某些关键实验数据在传输过程中出现过异常读取,读取时间集中在深夜两点到四点之间,每次读取的Ip地址都不同,但物理位置都在这栋大楼内部。
有人深夜进入系统,下载了数据。
而痕迹被清理得极其干净,如果不是【芯片工程师】的残留技能,他根本不可能恢复那些被删除的访问日志。
他用了一整晚分析那些数据,最终锁定了三个可疑人员。
第一个,实验室副主任邱某。
他有最高权限的账号密码,可以在任何时候进入任何系统。
但沈默调阅了他近三个月的门禁记录后发现,每一次异常读取发生的时间,邱某的门禁卡都显示他不在大楼内——他在家。
邱某不是那个人。
有人用了他的账号。
第二个,It部门主管钱某。
他负责整个单位的信息安全维护,理论上具备删除任何数据日志的能力。
但沈默核查了他过去一年的薪酬流水和消费记录,发现这个人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宅,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打游戏,卡里存了六年的工资才凑够一套房子的首付。
钱某的数据异常确实如他所说的,是一次系统升级时的工作失误。
他的日志删除权限确实被某次远程登录盗用过。
第三个,清洁工刘大伟。
沈默把刘大伟近三个月所有的门禁记录和监控画面全部调了出来。
作为清洁工,他有权进入除最高级别实验室以外的所有区域,包括普通办公室和数据机房外部的走廊。
门禁记录显示,在首次异常数据读取的当晚,刘大伟曾在凌晨三点零七分使用他的工牌进入了主楼。
当时正值周末,整栋大楼除了两个值班保安之外没有其他人。
他的理由是“有同事反映三楼的垃圾桶没有清理干净”,这个记录被值班保安随手写进了当晚的值班日志里,字迹潦草,但确有其事。
同事们都说,老刘是个老实人。
干了三年清洁工,总是笑眯眯的,逢年过节还会给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带自己家做的腊肉。
行政大姐说,“他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女儿,成绩很好,老刘天天在单位炫耀。”
沈默对这些评价一个都不信。
不是他多疑,而是他在刘大伟的档案里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三年前,刘大伟入职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是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在档案里只出现过一次,此后从未被更新过。
沈默让老鹰查了这个号码的开户信息,结果发现这个号码根本就不存在。
是用假身份证办的,开户后仅仅使用了三个月就注销了。
而这三个月,恰好是刘大伟入职前后的时间窗口。
也就是说,刘大伟在入职时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一个只存在了三个月的假号码。
这意味着他在三年前进入这家单位时就知道自己将来可能会出事——他不想连累任何一个真实的人。
而那个所谓的“上初中的女儿”,在全校学生名册里根本不存在。
当天下午,沈默在走廊里和刘大伟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的小腿。
【真实之眼】穿透了那层灰色的工作服裤腿,看到了他小腿内侧的一处纹身。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只盘旋的蛇,蛇头朝下,蛇尾朝上。
这种纹身图案在普通人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但在国安数据库的反间谍档案中,它是“暗星”组织外围成员的标志。
“暗星”。
一个在境外情报界已经活跃了近二十年的组织,专门从事针对华夏的科技渗透和人才定点清除。
国安部门追踪了他们十多年,始终没有摸到他们的核心网络。
而此刻,一个“暗星”的成员就在这栋楼里,在沈默的背后,用拖把擦着他刚才走过的地板。
沈默没有回头。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位,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然后打开电脑,给老鹰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目标已确认。”
“这么快?!”老鹰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他叫刘大伟。清洁工,三年前混进来的。小腿上有一个暗星组织的外围纹身。他的所有社会关系都是伪造的,那个所谓的女儿根本不存在。他还不是最大的那条鱼,只是一条负责前端信息采集和信号传递的线。但我可以把他作为突破口。”
“需要我派人收网吗?”
“不。留着他,我要用他来钓鱼。”
沈默关掉对话框,打开了手机上的直播间。
弹幕已经刷得飞起。
“这个刘大伟藏得太深了!清洁工的身份谁能想到!”
“江神刚才看那纹身的时候,刘大伟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好吓人。”
“暗星组织?专门杀科学家的?这群畜生!”
“江神要钓鱼了,大家都别说话,看他操作!”
沈默——现在应该叫回江辰了——关掉了手机屏幕。
接下来的一周,他开始有计划地在刘大伟面前“犯错”。
第一次,他在下了班之后把一份实验数据报告忘在了办公桌上,没有收进保险柜。
刘大伟像往常一样推着清洁车进入他的办公室,拖地,擦桌子,整理废纸篓。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江辰通过提前安装在办公室隐蔽角落的微型摄像头看到了全部细节。
刘大伟在他办公桌前停留了大约四十秒。
这四十秒里,他用抹布擦了两下桌面,同时用另一只没有戴手套的手翻开了那份数据报告的最后一页。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自然的程度说明这绝对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类事。
第二次,江辰故意在茶水间打电话,跟老鹰扮演的“老同学”抱怨单位里的一些事情。
他随口提到下周一有一个重要的项目评审会,几位评审组的老教授都会到场,单位的安保会全面升级。
上钩了。
第二天早上,江辰通过技术手段截获了一段加密通信,通信内容是——评审会,某日,某地,与会人员名单。
发信人的Ip地址就在这栋楼里。
第三次,江辰深夜加班到凌晨两点,假装在等一个重要的实验结果。
他从刘大伟存放清洁工具的那个储物间门口走过的时候,听到了里面极其细微的咔哒声——那是某种加密通讯设备物理开关的声音。
他记得老鹰跟他说过,普通的手机和网络通讯会被监控系统捕捉到电讯号,但如果使用某种特制的离线加密设备,在特定时间段内发送,就可以精确地避开所有常规监测手段。
这就是为什么国安查了三个月都查不到任何通讯痕迹——他们根本不用常规通讯设备。
三天后的深夜,零点四十分。
刘大伟用口袋里的保洁卡刷开了实验楼的侧门。
他推着清洁车进入走廊,但在经过自己负责的楼层时并没有停下——这是他每晚固定的偷窃情报时段。
今晚他的目标是四楼档案室,那里存放着最新一批没有来得及归档的机密级实验数据。
然而当他走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锁已经被换掉了。
他的保洁卡刷了两次,门纹丝不动。
他皱了一下眉,转身想离开。
走廊里的灯突然全部亮了。
老鹰和四名全副武装的特勤人员站在走廊两端,手里握着消音手枪,枪口指着他的方向。
刘大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训练得非常到位的平静。
“老刘,跟我们走一趟吧。”老鹰说。
刘大伟没有反抗。
只是在被戴上手铐的时候,他扭过头,朝着走廊另一端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上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那里是江辰办公室的方向。
江辰坐在自己的办公位上,隔着厚厚的墙壁,隔着长长的走廊,他听到了那个清洁车被留在原地的声音。
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他打开手机,看着直播间里沸腾的弹幕。
“抓了抓了抓了!!!”
“不对!江神的表情不对!他好像并不高兴?”
“刚才刘大伟朝这边看的时候,我隔着屏幕都起鸡皮疙瘩了……”
“老鹰他们早就埋伏好了?江神什么时候布的局?”
“抓了一个眼线!暗星在国内的潜伏网络至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辰在弹幕里挑了一条,回了句话。
“不是一道口子。是一扇门。”
他关掉了直播间的实时画面。
弹幕还在继续滚动,但他已经没有在看了。
第二天一早,江辰被老鹰叫到了审讯室。
不是让他参加审讯,而是让他旁听。
推开门之前,老鹰的脸色是江辰从来没有见过的凝重。
刘大伟在审讯椅上坐着。
他没有像大多数刚被抓的人那样情绪崩溃或者百般抵赖。
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微笑。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他一共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们抓错人了,我就是个拖地的。”
第二句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实话。
他确实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所有核心情报都是通过离线加密设备单向传输的,他不会获得任何反馈信息,也不会知道情报的最终去向。
这种机制叫“盲传递”,是顶尖情报组织最标准的操作方式。
即便底层成员被抓,也无法提供任何能反推到上层的信息。
他知道自己是一枚弃子。
可是,当一个“清洁工”被带走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个在暗处的组织必然会启动应急响应机制。
他们会查清楚刘大伟是怎么暴露的,谁让他暴露的,他暴露之前经手的最后一批情报去了哪里。
然后,他们的目光会落到那个在这栋楼里做了所有异常操作的人身上。
——“沈默博士”,材料学专家,归国学者,这几天一直在不经意间透露了许多敏感信息的人。
在他们的逻辑链条里,刘大伟的暴露一定和这个新来的博士有关。
要么是沈默发现了刘大伟的行迹,要么沈默本身就是国安派来的卧底。
无论他们怎么推导,结论都是同一个——把沈默解决掉。
而这正是江辰想要的。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江辰走了出来。
老鹰跟在他身后。
“你的计划,太快了。一旦他暴露,他们会把所有火力集中到你身上。”
“那就让他们来。”江辰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走进电梯里,对着缓缓合上的电梯门,声音平静而笃定。
“你不是一直在找一个活口吗?等他们把那个收网的、那个专门负责收尾的高级特工派过来的时候——他就是活口。”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