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农村,正午的太阳火辣。
空气被晒得发烫,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灼人的热度,院子里的老槐树垂着叶子,一动不动,像被烤干了水分。
知了藏在树冠深处,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一声叠着一声,把整个村子都吵得昏昏沉沉。
村口却闹哄哄的。
今天是个大日子。
高考前一天,考生们要统一坐车去县城,安排住宿,熟悉考场。
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车厢上架着帆布棚子,遮住了一半的太阳。
车旁围满了人,有送行的家长,有看热闹的邻居,还有跑来跑去的小孩,尘土被踩得满天飞。
陆家从一大早就开始紧张。
婆婆天没亮就起来了,灶台上的粥熬了又熬,煮了四个鸡蛋,还用油纸包了三个白面馒头,塞进林夏的布包里。
公公蹲在院子里,把他的二八大杠擦了三遍,链条上了油,轮胎打了气。
虽然林夏不是坐他的车去,但他总觉得要做什么才安心。
陆琛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堂屋门口,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林夏,从卧室追到厨房,从厨房追到堂屋,拴在她身上,扯都扯不断。
中午刚过,林夏背着军绿色的双肩包,走出院门。
包鼓鼓囊囊的,里面都是她总结的精华知识点,方便考前复习,还有婆婆硬塞进去的鸡蛋和馒头。
她穿着那件蓝色碎花衬衫,喇叭裤,头发般扎,显得很好看。
村口晒谷场上已经停了两辆小卡车,车旁站着七八个同村的考生,有男有女,都背着包,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兴奋。
林夏走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等着上车。
婆婆跟在她后面,嘴里不停地叮嘱:
“夏夏,别紧张啊,正常发挥就行,考不上也没关系,咱家不差这一口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公公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接过话头: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王叔在县城教育局,帮你联系了招待所,是专门给考生住的,条件还不错,你放心住。”
他又补了一句:
“吃饭也别省,该花就花,钱够不够?我再给你拿点?”
说着就去掏口袋。
林夏按住他的手,笑了笑:
“够了够了,爸,你都给过一回了。”
婆婆又凑上来,把一包东西塞进她包里:
“这是风油精,这是人丹,这是清凉油,天热,别中暑了,还有这个,水壶,灌了凉白开,你记得喝。”
她一样一样地数,林夏一一应着。
陆琛被推到卡车旁,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停在树荫下。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林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另一头林舒也来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温婉大方。
苏文轩走在她旁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
两人走到另一辆卡车旁边,停下来。
林舒转过身面对着苏文轩,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把包带子从他肩上挪正。
“别紧张,你复习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她的声音像一阵凉风。
苏文轩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带着温柔和笃定:
“嗯,等我考完,回来帮你摆摊。”
林舒笑了笑,摇摇头:“不用,你好好考就行,其他的我来。”
她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
苏文轩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快松开,像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林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退后一步,朝他挥了挥手。
苏文轩转身上了车。
林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感慨。
苏家现在穷得叮当响。
所以她先出来做生意赚钱,从摆地摊卖早餐开始,凌晨三点爬起来炸油条、熬豆浆,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现在已经开始能赚一点了,虽然不多,但她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
林舒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晒谷场的另一边,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林夏。
林夏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像众星捧月似的。
她婆婆拉着她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眼眶微微泛红。
公公站在旁边,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比划着,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夏背着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双肩包,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没有不耐烦和甩脸色,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陆琛隔了几步远,坐在轮椅上,表面平静。
可眼睛一直盯着林夏,一直都没有移开过,钉在了她身上似的。
藏都藏不住。
林舒看着这一幕,感觉心里轻轻刺了一下。
她一直盯着,目光紧紧地黏在那个画面里,半天没有移开。
她的心情很复杂。
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一幕,很幸福。
公婆像疼亲女儿一样疼她,丈夫虽然坐在轮椅上,可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护着疼着,像被捧在手心里的宝。
林舒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慢慢松开。
林夏看着公公婆婆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暖意,眼眶微微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扬起笑脸,声音清脆:
“爸妈,你们放心吧。”
说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陆琛身上。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她的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俏皮:“在家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想我!”
陆琛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知道了。”
林夏看着他别过去的脸,笑了一下。
陆琛忍不住转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笑容。
他愣了一下。
阳光把她的眉眼照得发亮,明媚得像七月里最亮的一束光。
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林父林母也来了。
林母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壶水,林父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着几个苹果。
他们是来送苏文轩的。
结果一走近,就看见了自己女儿。
林母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夏夏?你怎么在这儿?”
她上下打量了林夏一眼,看见她背上的双肩包和旁边的陆家人,忽然反应过来:
“你也要高考?”
林夏有一段时间没回娘家了,她本以为女儿是想通了,在好好过日子。
她心里还挺欣慰的,觉得女儿终于懂事了。
没想到她居然报名了高考。
林夏没说,是不想声张。
她妈虽然对她很好,但那张嘴啊,是个大喇叭,什么事到她嘴里,不出半天,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到时候全村人都来说她。
嫁了人还想着高考,才学了这么点时间就想考上?个个都来打击她,多影响心情。
林母看着女儿,心里其实觉得有些胡闹。
自己从小养大的女儿,她还不了解吗?
性子懒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怎么可能是学习的料。
但她在陆家人面前,还是会给女儿面子的。
她走上前,拉着林夏的手,笑着打趣:
“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你也要高考?怎么都不跟妈说一声?”
林夏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
“对啊,妈,我想偷偷惊艳你们嘛。”
林母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你鬼主意多。”
她转过头,对着林夏婆婆笑了笑,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头。
婆婆笑着说:“夏夏这孩子,最近可努力了,天天学到半夜。”
林母连忙接话:“是吗?那可辛苦亲家母照顾了。”
两个母亲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气氛倒是融洽。
卡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促考生上车。
林夏转过身,往卡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她的笑容明媚得像盛夏最饱满的一朵花。
她朝着家人们用力地挥了挥手,手臂扬得高高的。
然后她的目光和陆琛的对上了。
他就坐轮椅上,树荫下。
陆琛看着林夏走远,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刺眼。
亮到让人恍惚,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却又舍不得闭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也朝她挥了挥。
喧闹的人群中,有人说话,有人喊叫,有小孩在追跑,有知了在嘶鸣。
但他的眼里只看到林夏一人。
她站在卡车上,一只手扶着车厢栏杆,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脸上的笑容明亮张扬。
车子发动了,随着车子慢慢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融进了夏日的白光里。
陆琛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老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