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一丝睡意,满脑子都是省纪委书记苏嘉罗的那段话。
往上看,全是梯子。
焦北不就是盯着那副梯子吗?
正处到副厅,那道坎横在那里多少年,像是一道天堑,拦住了多少基层干部的去路。
五十二岁,再不搏一把,就真的没机会了。
所以他赌了,赌窦省长能拉他一把,赌站对队就能一步跨过处级到厅级干部的坎儿。
可他忘了,梯子是别人架的,人家能给你搭梯子,也就能抽走。
把前程拴在别人身上,本身就是最大的赌博。
而往下看呢?
往下看,是老百姓紧锁的眉头,是果农看到果子烂在地里的无奈,是孩子走十几里路上学的艰辛。
这些脸,看着普通,看着不起眼,可恰恰是这些脸,才是权力的根,才是为官一世的本。
第二天一大早,林涛准时把车开到楼下。
林有为下车给王宸打开车门,他上车坐好,闭目养神,脑子里再过一遍要向唐敏汇报的要点。
虽说他和唐敏私下关系不错,但公事必须要公办。
汇报工作,看似寻常,实际上处处都是学问。
说什么,怎么说,哪些重点讲、哪些点到为止,都必须要拿捏好分寸。
尤其是焦北的事,更要小心。
官场说话,从来都是话里有话,听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没必要懂。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市委大院,王宸手提公文包,带着林有为迈步上楼。
杜芸看到王宸后快步走了出来:“小宸,你来了。”
王宸笑了笑:“芸姐。”
“你自己去办公室吧,唐书记给你留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说完,杜芸扭头看向林有为:“小林,你来我办公室喝杯茶。”
“麻烦芸姐了,小林你去吧。”王宸交代了一声,走进了办公室。
唐敏看到王宸,脸上带着笑意,起身来到会客区,直接给他拿了一罐可乐:“来我这儿就别喝茶了……”
气氛轻松,唐敏给自己也拿了一罐坐在单人沙发上。
“唐姨,今天来,主要是和您汇报一下南郊县扫黑除恶收尾和文旅环线项目推进的情况。”
唐敏点点头,翘起二郎腿:“你说。”
王宸条理清晰的汇报起来。
白崇军、赵虎等人的事情他没有汇报,那是专案组的事情,他只是简单将平湖乡的情况做了汇报。
之后将文旅环线的节奏着重强调,征地以及补偿款的事情,工程招标的方与透明度着重做了介绍。
唐敏时不时点头,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推进节奏不算快,但必须要严谨,尤其是在征地阶段,绝对不能出现群体事件。”
“另外,针对焦北的事情,你做的很好,稳局面、保项目,从大局出发,就凭这一点,你就比很多处级干部强。”
王宸语气诚恳的说道:“唐姨,我就觉得,发展才是硬道理,文旅环线现在是重点项目,牵扯到十几万老百姓的生计。”
“这个时候人事一动,人心就散了,项目耽误了,损失的是老百姓的利益。”
“焦书记只要他不影响工作,那倒不如先用他稳住大局,等项目走上正轨了,再调整也不迟。”
唐敏重重点头:“为官一任,就要有这个格局,眼里不能只有斗争,要有发展,有老百姓。”
“扫黑除恶不是目的,是手段,是为了扫清发展的障碍。”
“要是为了扫黑把地方搞乱了,项目搞黄了,那就是本末倒置。”
他起身,走了几步:“你的意见,市委采纳了,焦北暂时不动,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焦北现在心思不在工作室,小宸,你就要把胆子挑起来,把项目抓好,把发展搞上去。”
“有什么困难,直接和我说。”
王宸直接表态道:“请唐书记放心,我一定尽全力,保证文旅项目按时按质完工,绝不辜负市委的信任。”
从市委出来后,王宸悄悄松了口气。
整个汇报阶段,唐敏虽说都在用私下的称呼,但每一句话都是肯定,也是重托。
南郊县的担子,明着不说,实际上已经压到了他肩上。
焦北虽然现在还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但明眼人都清楚,那只是个过渡。
王宸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觉得身上的担子越来越沉了。
权力大了,责任就大了。
以前只管政府这边的事,现在全县的大局都得他扛着。
焦北接下来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但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在出什么幺蛾子。
回到南郊县,当天下午,在王宸的建议下,焦北再次召开了常委会,主持依旧是焦北。
他看起来比之前要憔悴了不少,说话也少了很多底气。
每项议题,都是王宸先讲意见,他就跟着说“同意”,完全是一副放手的姿态,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
王宸心里跟明镜似得,却不动声色。
该说的说,该议的议,公事公办,不拿架子,也不越位。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表现的低调一些。
要是这时候就着急揽权、拍板,摆出一把手的姿态,别人就会说他“得势不饶人”“逼供夺权”,传到哪里,印象也不好。
越是占理,就越要稳;
越是得势,就越要自谦。
这是官场的自保之道,也是做人的分寸。
散会后,焦北叫住了王宸,请他去自己的办公室坐会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焦北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叹了口气:“小宸,以前有些事情,是我考虑不周,多有掣肘,你别往心里去。”
“焦书记言重了,咱们都是为了工作,出发点是好的,哪儿有什么掣肘不掣肘的。”王宸说道。
“你不用安慰我!”焦北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落寞:“我心里有数,这次我挑起的斗争,影响不小,我也的确是因为省里一些人从而影响了我对你的看法,输了就是输了。”
“不过,现在想来,我们之间的斗争完全没有必要。”焦北说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今年五十二了,没几年就退了,以后县里的事,就靠你了。”
“文旅环线是好事,是造福老百姓的事,你好好干,我这边,你放心,我不会再添乱,能配合的我一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