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保说的话口音还没白珍珠这个异域姑娘标准。
从抽签匹配队友开始,两人都没怎么交流过。
韩保说的土语太土了,白珍珠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一队索性开了先例,孙德福让他们各说各的菜。
韩保对着评审们抱了抱拳,粗声大气地开了口:
“俺觉得普天之下最要紧的是土。”
他指着那盘看起来乱糟糟的‘大合锦’,瓮声瓮气道:
“皇上坐江山,守的是万里江山一片土。
这土里长出来的,除了皇亲国戚吃的山珍,更多的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野菜。
俺这盘菜,挑的是辅料库里刚从田垄里刨出来的野菜,肉是庄户人家熏了大半年的肉。
普天之下,除了高门大户,更多的是像俺这样刨食的百姓。”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俺放了重料,用了猛火。
因为百姓干的是体力活,求的是个饱肚、解馋。
这盘子里野菜虽苦,但熏肉管够,烟火气最足。
俺的意思是,普天之下,土生万物,只要这锅里的火不灭,百姓的肚子能饱,这天下就是太平的。”
端王夏景琰夹了一筷子韩保的菜嚼得咔嚓作响,随口点评道:“这菜虽然卖相一般,但这烟火气够浓,野菜的苦涩被熏肉的油脂封住了,嚼着带劲,是个下酒的好菜。”
孙德福对他的评价是:“这道菜胜在稳当,野菜去苦的功夫扎实,熏肉的咸鲜也进到了菜心里,虽无灵气,但这份基本功在外面开个酒楼是够了。”
沈清身为穿越者,她在现代商界吃过无数顶级的精致日料、法餐,也尝过最地道的市井烟火。
她先是品尝了白珍珠那盘华丽的鹅肝,用水清口后又尝了韩保那盘粗犷的杂菜。
玲珑坊白珍珠的这道鹅肝千瓣莲最大的成功在于她对温控和风味平衡的理解。
鹅肝富含不饱和脂肪,煎炸时温高一分则腻,低一分则腥,白珍珠将其控在了一个极佳的临界点。
里头的食材心莲实,她则利用了它的生物碱成分来对抗鹅肝的高热量带来的甜腻,这种对冲的思路,深得融合菜的精髓。
韩保的这盘大合锦,表面看是粗活,但他往里头加了西域的孜然和少量的草果粉。
这种复合香料掩盖了野菜的生涩,强行提升了肉质的攻击性。
韩保的这种做法是典型的重口掩瑕,能讨好胃口重的食客,但在真正讲究食材原味的厨者眼里,终究是落了下乘。
沈清在册子上直接给两人做了评判。
到了柳如眉这里,她都没去碰白珍珠的菜, 直接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韩保那盘卖相平庸的大合锦吃。
缓慢嚼了几下后,她点评道:
“韩师傅的作品,虽说看着粗砺,却透着一股子坦荡的阳刚气血。
厨道嘛,求的就是这份扎实稳重的‘大国风范’。
这可比起那些只会在盘子里雕花弄巧、心机深沉的强出百倍不止”
一旁等待点评的白珍珠脸色瞬间苍白,这是在点她的菜。
她自幼在玲珑坊长大,见惯了各国商贾,骨子里带着几分胡人的烈性。
“柳大人!”
白珍珠跨前一步,不甘道,
“您可以不喜玲珑坊的异域风情,但您不能说我这鹅肝千瓣莲是弄巧。
为了寻找适合这次搭配大赛鹅肝食材的香料,我曾在准备赛事的十年间数次深入大漠,鹅肝的火候更是为了贴合大夏人温润的口味改了又改,这难道不是用心?”
柳如眉拿出一绢绣着牡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一双丹凤眼斜斜地扫向白珍珠,眼中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嘲讽。
“用心?”
柳如眉面无表情地说道,
“白姑娘,看来你对普天之下这四个字还是理解得太浅。
你这鹅肝看似融合,实则割裂。
西域的香料霸道横行,莲芯的苦意却缩在一角,它们在你的盘子里不是在同欢,是在打架。
这种生硬的堆砌,除了哗众取宠,还有什么?”
她指了指韩保那盘大合锦,赞许道:
“韩师傅用在菜里的香料,孜然与草果粉虽重,却与野菜的泥土气合而为一,那是深扎在土地里的和谐。
比起你这种浮在云端的异域拼凑,韩师傅才是真正摸到了这天下苍生的脉络。
你说我不尊重异域烹饪?错,我是太尊重这天下的真,才容不得你这般的伪。”
这番话,柳如眉的语气里还带上了一种前辈对后辈“朽木不可雕”的惋惜。
白珍珠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扣入掌心。
她不明白,明明其他几位评审都认可了她的创意,为何这位曾经同样以女子身份在厨界杀出血路的柳大人,会如此尖酸刻薄。
“你根本就是抱有偏见!”
白珍珠直接喊了出来。
大赛的热闹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端王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这玲珑坊的女子都是如此性子刚烈之人,真是让人汗颜。
评审台下的林薇薇在心里默默为白珍珠叫好,这种有事当面直接怼的性格她非常喜欢。
白珍珠恐怕连大夏皇帝都敢怼。
“咳咳,”
孙德福假装咳嗽了两下打破骤然的安静,四两拨千斤地抬了抬手,
“白师傅,柳大人是上一届的天厨状元,那是实打实从万千灶火里熬出来的眼力。
她说你的香料不合,你回去再琢磨琢磨便是。
天厨大典,讲的是和气生财,既然评判已出,多说无益。
白珍珠、韩保,且先下去歇着吧,别耽误了下一组人评审。”
孙德福这话说得圆滑,明面上是给了白珍珠台阶,实则是把柳如眉的评价给盖棺定论了。
白珍珠眼眶通红,咬碎了银牙,终究只能含恨行礼,步履凌乱地退了下去。
林薇薇心里的震撼不比白珍珠小。
刚才白术求辩白时,柳如眉还像是个爱惜后辈才华的贵人,甚至给了她极高的评价。
可现在,林薇薇才算看清了柳如眉的真面目。
她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林薇薇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后面又上来了几组选手,其中有两位女厨师。
一位是来自淮扬菜名门苏家的苏小小,另一位是专攻川蜀麻辣风味的秦大娘。
苏小小做了一道锦绣河山百叶包,刀工之精湛连孙德福都称赞了一番。
可柳如眉看了一眼,直接嗤之以鼻:“女子家家的,整天就知道在豆皮上绣花,格局太小,难登大雅之堂。”
秦大娘做的是火炼乾坤红油牛筋,火候老辣。
柳如眉却皱着眉头说:“女子当以温婉为本,整出这一锅燥烈的烟火,心性必然浮躁,这菜里只有杀气,没有仁德。”
到了此时,林薇薇这个现代人算是彻底看穿了柳如眉的逻辑。
这种心态,林薇薇在现代职场小说里可没少见过。
那种好不容易爬到顶层的女性精英,不但不拉后来者一把,反而因为嫉妒或是不安全感,疯狂打压任何有潜力的后辈女选手。
柳如眉参加了三届大典,上一届终于夺冠封神。、
她享受这种“天下第一女厨”的孤高感,所以她决不允许在天厨大典上再出现另一个能像她当年一样惊艳众人的女子。
她有了伞,不但不给后人遮雨,反而要把所有人的伞都给撕了?
林薇薇心中冷笑。
柳如眉刚才对她的夸奖,恐怕也是因为她现在是“男儿身”。
她把林生当成了一个可以用来打压其他老厨子的棋子。
如果柳如眉知道台下这个被她夸赞心思细腻的翩翩少年实际上是个女娇娥,那一顿青橄榄的解说,恐怕会变成柳如眉手下最锋利的刮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