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御书房坐落于一座独立的小型殿阁之中,四面环着精巧的回廊与初绽新绿的庭院。
建造御书房的用料极尽考究,楠木为梁,金砖铺地,斗拱间细看可见精美的彩绘。
重重雕花槅扇紧闭,将初春夜里犹带的几分料峭寒意挡在门外,檐下悬挂的鎏金宫灯在春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幽幽的暖光引得人犯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房内的灯火通明。
数十盏造型古雅的青铜连枝灯与青瓷烛台被精心布置在各处,使得书房内部光线充足,照亮了摆满典籍的书架,也照亮了居中那张宽大沉厚的紫檀木御案。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墨香与一种能宁神静气的初春草木熏香气息。
大夏王朝皇帝夏景宸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
他面前摊开的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一旁,墨迹未干。
他正以手支额,指尖轻轻揉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突然,御书房那扇金丝楠木门被无声推开,又轻轻合上。
值守的宫女太监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垂首屏息,无人阻拦,也无人通传。
一道窈窕的身影翩然而入。
来人身着雅致常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流云广袖长裙,外罩月白暗花缂丝半臂,乌发松松绾就,发间各色珠翠暗光闪烁。
她容色极美,眉目舒展,气质华贵中透着一股闲适慵懒。
她步履轻盈地径直走到御案前,自顾自地在夏景宸对面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圈椅上坐下。
她的目光扫过御案一角摆放的几碟精致点心,而后伸出纤指,捻起一块做成桂花式样的糕点放入口中轻轻一尝。
随即,她那双好看的远山眉便微微蹙了起来,将只咬了一口的糕点重新放回碟中,拿起旁边雪白的丝帕拭了拭指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今日御膳房这桂花糕火候差了半分,糖也重了些,腻口,少了那股子该有的清甜馥郁。”
她抬眼,看向对面对她的到来和评价都习以为常的夏景宸,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狡黠,
“不如我家新请的那位江南师傅做得清润适口,改日让他做了送过来。”
她巧妙地把她宫外的产业带入了话题。
夏景宸放下揉按额角的手,拾起朱笔虚握着看向自己这位长姐。
他嘴角漾起一点笑意:“你呀,总是这么挑,御膳房要是听见你这评价怕是要愁得睡不着觉了。”
夏明曦托着腮,手肘支在光洁的案几边缘,浑然不在意她这姿态是否合乎宫廷礼仪。
她眨了眨眼继续说道:
“谁让他们手艺不精,算了,不说这个了、
皇兄,明日百味初试可就开锣了,你这主办人定了什么了不得的题目?
可别又是些江山永固、四海升平之类的老调子吧?年年如此,多没意思。”
夏景宸闻言,眉毛一挑:这才是你来的真实目的吧?
他将朱笔搁回笔山,语气带着几分正经回道:
“朝廷取士选才,纵是厨行,亦关乎技艺传承与天下饮食风尚,岂能儿戏?
明日百味初试的题目我早已交由光禄寺与礼部议定,关乎厨艺根本与当下时风,自有其考量与深意,岂可轻易泄露?”
说完,他的语气转为调侃:
“怎么,我家阿姐这是想提前为自家产业摸个底,好拔得头筹?
那可不行,朕可是最为公正之人,天下皆知。
若是为你一人破了例,提前透题,岂非成了徇私舞弊、品行不端之君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对姐姐在外经营之事心知肚明,又划清了界限,显示他虽不干涉,但也不会在原则问题上让步。
夏明曦哼了一声,姿态娇憨如同少女,她似真似假地抱怨:
“我那是关心皇兄你亲手操办的这场盛事,顺便看看这天下之大究竟能涌出多少新奇人才。
哎呀,罢了罢了,皇兄既然把我想得如此功利,不说拉倒。”
她作势起身,广袖流云般拂过案几,
“反正明日自见分晓,只盼着别太无聊,让我白期待一场,大老远跑进宫来就为听你这几句官话。”
她莲步轻移,走向门口,却在即将触到门扉时蓦然回首。
她嫣然一笑,语气随意中带着对弟弟的提醒:
“对了,近来市井传闻颇多,尤其那个孟尝公关门弟子闹得沸沸扬扬,皇兄可要擦亮眼睛仔细甄别才好,咱们大夏王朝天厨大典的金字招牌可别让些不知所谓的欺世盗名之辈坏了名声。”
说罢,也不等皇帝回应,她再次转身,这次是真的推门而出。
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间更昏暗的光线里消失不见,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在书房内缓缓飘散。
夏景宸脸上的轻松与笑意缓缓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他的目光看向案角放着的几份形制特殊、未经过通政司的密报。
他摩挲着这些密报,思索着。
最终,夏景宸伸出手,从御案内侧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用火漆封好、盖有光禄寺与礼部印鉴的卷宗,这里面便是明日百味初试早已议定的正式试题。
他盯着这份卷宗,半晌后拿起朱笔在封面上画下一个醒目的叉号。
将作废的试题卷宗推到一边,他重新铺开一张暗印龙纹的雪浪笺,提起御用的紫毫笔,笔尖在极品松烟墨中饱蘸浓墨,凝于纸上空悬片刻。
片刻后,他眸光一凝,手腕沉稳落下,笔走龙蛇,一行风骨铮然的小楷跃然纸上。
写毕,他搁下笔,将墨迹吹干。
把纸张仔细卷起,装入一个朴素的玄色锦囊中,然后用一小块特制的金漆封缄,最后,他在上面加盖了国玺印章。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案头一枚不起眼的铜铃轻轻摇动了一下。
铃声未落,书房一侧的暗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着深蓝色宦官服色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夏景宸将锦囊递给他,交待道:
“天明之前,务必亲自送到光禄寺少卿手中,令他即刻替换原题,照此执行。
告诉他,此乃朕意,无需多问,更不可外泄。
至于原题……”
他瞥了一眼那个被画了红叉的卷宗,
“你亲自盯着,就地焚毁,片纸不留。”
“奴婢遵旨。”
老太监双手接过锦囊,躬身倒退着融入暗门后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