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杰拉德单膝跪在天台边缘,狙击枪的枪管还微微发烫,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他看着对面那栋楼三楼的窗户——那扇窗户的玻璃已经彻底碎了,只剩下几片锋利的残渣挂在窗框上,在风中微微晃动。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梅戴从窗边探出头来,对着他勉勉强强比了一个大拇指。
杰拉德咧嘴笑了一下后把狙击枪收起来,动作麻利地拆下脚架,把枪管和枪身分开,塞进脚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乐器盒里。那些零件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严丝合缝地卡在定制好的凹槽里。
他一边收拾一边抬起左手按在耳边的微型耳麦上。
“队长,这边是杰拉德。”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雷蒙确认死亡。我亲眼看到的,子弹从后脑勺穿进去,从眉心穿出来,整个人挂在窗户上死透了。”
耳麦里沉默了一秒,然后里苏特的声音传来,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你确认是他本人?
杰拉德的手指在乐器盒的搭扣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刚才瞄准镜里看到的那张脸——那不是雷蒙的脸,是一张亚洲人的脸,黑色头发,五官柔和。但那个身形,那个动作,那种即使快死了还要挣扎着扑向梅戴的疯狂,绝对是雷蒙没错。而且……
他歪歪脑袋,看到了梅戴正在把雷蒙的尸体往房间里面拽的情形,然后把那尸体拽到了地上,伸手将他脸上还戴着的一层薄薄的面具揭了下来。
“确认是本人。”于是杰拉德这么汇报道,“他戴了张人皮面具,但脸是雷蒙的脸。倒是梅戴那边……他在卡拉乔洛滨海大道45号的三楼,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左臂好像断了,浑身都是血,但人还清醒,还能动,跟我比大拇指的时候可麻利了。需要接应。”
“你现在的位置?”
“目标公寓对面那栋楼的天台,高度比目标楼层高三层,视野良好。”杰拉德把乐器盒的搭扣扣好,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街道很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晾着衣服的阳台上,照在那些停在路边的汽车上,照在那个还在哗哗流水的喷泉上。
“索尔贝呢?”
“他还在楼下的车里等着呢。”杰拉德又往公寓楼后面停着的那辆玛莎拉蒂3200Gt看了一眼,确认索尔贝正吊儿郎当地靠在车旁边抬头数树枝上的叶子后回答,“我们按计划分头行动的,他在外围接应,我在上面盯着。刚才那一枪开完,下面应该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但暂时没看到警车过来。”
里苏特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指令:“你去接应梅戴。让索尔贝也过去。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
“梅洛尼也在那附近。我让他过去帮忙,先给梅戴做个简单的止血包扎。你们三个负责把梅戴弄回来。”
杰拉德推开天台通往楼梯间的铁门,脚步顿了一下:“梅洛尼?那家伙乐意干这种活?”
“他挺乐意的。”里苏特的声音渗出了一点冷笑的感觉,“而且他在组里还算精通医疗。”
在听到里苏特这样的评价后,杰拉德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那家伙确实懂一点医疗知识,至少比这里大部分人都强。他们这群粗老汉就根本不会考虑用什么专业药品消毒包扎之类的,顶多顶多在用皮带进行压迫止血之前拿威士忌给伤口冲一下而已。
“行。”不过他想起了梅洛尼总是虎视眈眈的眼神,顿时有点担心浑身是血的梅戴了,于是简短地应了一声,“我这就下去。”
他拎起那个乐器盒转身朝天台的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那扇破碎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杰拉德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窗户里面动了一下——是梅戴,他好像从窗边挪开了往里面走了。
……
里苏特切断和杰拉德的通讯后,站在据点二楼的窗边,目光扫视过房间里剩下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丘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普罗修特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灰蓝色的眼睛原本盯着挂在墙上的那张意大利南部地图,察觉到里苏特看过来的时候分神回应了他的视线,等着对方下达接下来的指令。贝西站在他旁边,眼睛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伊鲁索坐在一个翻倒的油桶上,拿着那面小镜子照来照去,时不时撇撇嘴,也不知道在照什么。霍尔马吉欧蹲在一边鼓捣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兴致颇高。
“杰拉德那边确认了,雷蒙死了。”里苏特抱臂,开口说道,搭在手臂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在心里考量着现场情况,“梅戴还活着,但受伤不轻。杰拉德和索尔贝过去接应,梅洛尼也过去了,先帮忙处理伤口。”
霍尔马吉欧把注意力从手里的东西挪到了这边,咕哝着骂了一句:“雷蒙那狗娘养的终于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追了这么久,总算是——”
霍尔马吉欧的话让其他人都神色一凝。
这一条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战线一直拉扯了将近两年之久,原本深陷泥沼的暗杀组的所有成员好像都看到了面前那隐隐约约的曙光。
普罗修特歪了歪头,在这时候适当追问了一下:“情报组那边呢?”他夹着手中的香烟指了指南意地图上标记过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雷蒙最后的集合指令就是为了把“指挥官”和“dpS”都召回那不勒斯,回到自己的身边,这是他们之前就掌握的情报。
但现在雷蒙斯了,那两个残兵败将肯定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分头行动。”里苏特说道,他面向霍尔马吉欧,“霍尔马吉欧,你到他们行动后的最后定位去接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别让梅戴的两个旧友出什么事。”
他又想了想,继续补充:“死要见尸。”
霍尔马吉欧从地上弹了起来,把手里鼓捣的那东西塞到了衣服口袋里,翠绿色的眼睛里泛着兴奋的光,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好嘞,交给我。”
“伊鲁索,你负责‘指挥官’。”里苏特目送霍尔马吉欧出去后接着给伊鲁索安排了任务,“雷蒙最后那条指令是发给所有人的,‘指挥官’和‘dpS’现在应该都在那不勒斯范围内。加丘之前锁定了几个可能的信号源,其中一个在东边的老城区,你去那边守着。发现他之后,用[镜中人]困住他,逼问出迪亚波罗的情报。”
伊鲁索耸耸肩从油桶上站起来,把那面小镜子收进口袋里,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我还以为你要我直接弄死他。”
“先问。”里苏特没急着反驳他,“能问出来东西就问,问不出来再说。可以用刑。”
伊鲁索听明白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后重复了一遍那个代号:“啊……‘指挥官’,那个情报组的老大对吧?放心吧,他跑不了的。”他顺手从桌子上拎了一把斧头后也往门口走,临出门前朝着加丘挥挥手,“加丘,坐标发我。”
加丘对着伊鲁索比了个大拇指示意收到。
里苏特又转向加丘:“最后那个人的位置锁定了吗?”
加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推了一下眼镜十分自信地开口说道:“锁定了。那不勒斯东郊的废弃工业区,离伊鲁索要去的地方大概十公里。这货还挺狡猾的,选的地方周围已经全都建起来居民楼了,人流量大建筑也多,适合混进去躲着。”
“普罗修特,你去。” 里苏特点点头,然后看向普罗修特,“情报组都是技术员,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普罗修特点点头,把那根烟递到了贝西面前,贝西熟练地掏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拿着打火机把烟点了起来。普罗修特将那根烟叼回了嘴里,冲着贝西抬了抬下巴:“走。“
“是,普罗修特大哥!“贝西赶紧把打火机收回了外套口袋里,应道。
房间里只剩下里苏特和加丘两个人。
加丘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几个移动的绿点。霍尔马吉欧的车已经开动了,伊鲁索的移动速度也很快,普罗修特的位置也在慢慢朝着东郊方向移动。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过了很久,加丘开口随意问道:“队长,你说他们能问出老板的情报吗?”
里苏特没有回头。
“能。”他面向窗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表情,只是秉持着一贯的、让人看不透的沉静,说,“只要他们活着,就能。”
……
伊鲁索找到了“指挥官,从据点出来到找到了人,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兴许是早就摧毁了[众首耳语],冲破了他们的信息封锁和干扰,加丘提供的那个信号源很准,他找到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后就想都没想直接走进去。
楼道里很黑很破,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但他一步一步悠哉游哉往上走,像是来散步的。
等到伊鲁索到了五楼后,才发现那扇门是锁着的。
他懒懒地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
[镜中人]。
下一秒,他就进入到了镜像世界之中,要不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伊鲁索不屑地想着,然后抽出了别在裤腰带上的那把斧头。
斧头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
哐——!!
沉闷的巨响撞在门上,震得整面墙都在微微发颤。伊鲁索再猛地一扯,斧刃带着撕裂出来的细小木刺被抽出来,在那门上留下了一道漆黑的伤口。
又是两斧头,伊鲁索劈了三次后直接抬腿把门给踹烂了。这种活计他干过很多次,已经熟能生巧了,然后伊鲁索随意地把斧头扔到了一边去,俯身从那个被踹开的缝隙里挤了进去,然后镜光一闪,他出现在了房间的客厅里。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道细小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有一个人影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听到伊鲁索的声响后猛地抬起头来。
他看起来比伊鲁索想象的要老一些。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看到伊鲁索的时候,身体猛地一抖,手本能地伸向腰间。
但伊鲁索比他快。
他手里的镜子一晃,恩佐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相同却不同的空间。
“情报组的老大,代号‘指挥官’对吧?久仰。”伊鲁索没心思给他解释现在的情况,直奔主题,“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所以赶紧招供,对我们彼此都好。”
他指了指恩佐:“你不用受刑。”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我也不用浪费时间。”
“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恩佐的手按在腰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枪、通讯器,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是暗杀组的伊鲁索。”
“猜对了。”伊鲁索笑着说,“不过猜对了没奖。”
“少和我废话,我们现在要来聊聊老板的事。”伊鲁索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把你所知道的全说出来,说完了或许还能活着出去。”
指挥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鲁索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他歪了歪头靠在门边双手抱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说话?没关系,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这样吧。”他的意识一动,[镜中人]显出形体,一下子擒住了恩佐,把他的两只手全都禁锢住了,伊鲁索轻飘飘地按在了恩佐左手小拇指的指骨上,“听说……我们家研究员受刑的时候,你也在旁边看着的,对吧?当时的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来着,嗯?”
恩佐的瞳孔发颤,视线始终颤颤巍巍地落在自己挣脱不开的手上,看着伊鲁索危险地滑动着他的手指,然后听到了宛若魔鬼的声音:“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拿钉子往他手里钉进去来着。”他抬眼,红色的眼睛盯着恩佐的脸,“讲真,我很想很想把这样原封不动的一套给雷蒙那个混蛋试一试的。”
“不过可惜杰拉德已经把他解决掉了。”
“所以,只能你来代替他受刑了,可怜虫。”
“你有十秒钟的思考时间。”
“每过十秒,我就会弄断你一根指骨,从……左手开始,因为我是右撇子。”
“人的指骨一共28块,你一共有两百八十秒、四分多的时间来招供。”
“当然,以我的满意程度为标准,如果你吐露出一些没有营养的东西,我会多折一根,要好好想清楚哦。”
“现在,开始。”伊鲁索的手停到了恩佐左手小拇指的指尖,他笑着倒数,“十——”
……
朱塞佩跑得很快。
他离开那个安全屋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喘气,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腿都软了,跑到肺都快炸了,才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安全了。
他这样想着。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地朝他这边走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两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
一个很高,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衬衫,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另一个年轻一些,跟在那个高个子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钓竿,脸上紧张又严肃。
暗杀组的人。普罗修特。贝西。
朱塞佩的腿软了。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肾上腺素给他了激励,朱塞佩从地上抓紧爬了起来,然后转身,疯狂向后逃去。
贝西一扬手中的[沙滩男孩],钓钩快速地甩了出去,钻入朱塞佩的后背,对方只觉得心脏一阵剧痛,然后就不受控制地跌倒在了地上。
普罗修特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打量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在确认了对方确实是自己要找的人后,普罗修特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手抓住了朱塞佩的耳朵,[壮烈成仁]的能力无声无息地发动。
朱塞佩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紧,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在推进,在把他往某个方向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那双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褶皱、苍老。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不要……”这个根本没有做心理建设的人瞬间怂了下去,用他自己已经开始沙哑了的声音说,“我说……我都说……”
普罗修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朱塞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恐惧和绝望:“老板……有一个女儿……是前段时间的新鲜消息……”朱塞佩艰难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女的名叫特莉休·乌纳,还、还没到15岁……她就住在卡布里岛海岸线边的……一幢老房子……”
“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普罗修特,眼睛里满是祈求,“你们……你们不可以伤害我们仅剩的人……”他说,眼泪从那双干枯而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不能伤害恩佐……”
普罗修特和贝西对视了一眼。
老板的女儿?
看样子这应该就是情报组这些年收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因为暗杀组这种也经常与秘密相伴的部分对这些内容完全没有消息……
之前里苏特、加丘在西西里岛和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两个人接触的时候,得到了老板的真名和能力,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定位那个人。
如今“dpS”送上门来的这个信息——血脉、软肋、可以被追踪的痕迹——正是他们需要的。
普罗修特抬起手一掌劈在朱塞佩的后颈上,随便踢了一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朱塞佩确定他昏倒了后,普罗修特按着耳麦调准了频道,开口:“里苏特,有收获了。”
里苏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说。”
“老板有个女儿。叫特莉休?乌纳。住在卡布里岛。”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
“好。”里苏特说,“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