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任谁来都会觉得眼前这一幕属实有点惊世骇俗了。
米斯达在看到那颗眼熟的石头留在电梯轿厢的角落的时候就感觉浑身冷汗直冒,他在自己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就拔枪一连射击了五次,五发子弹从左轮的枪口里疾驰而去,把那颗石头打得四分五裂。
枪响和石头碎裂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他有些惊魂不定地把视线移到了已经大开的电梯门旁边,然后看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探头出来,只露了半个脑袋凝视着米斯达的方向。
这是……替身!!
这个案件和替身使者有关!
而且,这个石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米斯达咬着牙强行稳定住了自己持枪的手腕,大脑还在不断思考。
可等硝烟散去后,原本应该被子弹的冲击力炸得四分五裂的石头上竟然出现了米斯达十分熟悉的人脸……
布加拉提?!这、这到底是……!
米斯达目眦欲裂,他枪口急速调转,猛地对准了站在电梯口旁边探头探脑的男人,强制自己不去关注那颗诡异到了极点的石头。
如果他刚刚没有看错的话。
石头上映射出的人脸明显就是布加拉提,整颗石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子弹击中后被那些对冲的力量削成了布加拉提的样子。布加拉提的嘴角渗出血的样子依借着石头的原型蜷缩在地上,混杂着痛苦和释然的表情惟妙惟肖,愣是叫米斯达这种不怎么关注艺术的人都能看得出雕刻出这颗石头的“雕”功十分了的。但问题就在这里!
米斯达有点不太愿意承认是自己造成了这颗诡异造型的石头的诞生。
石头凹凸不平的粗糙纹理好像在它存在的时候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米斯达,好像确实是因为自己的攻击而让它变了样子。
再不说,自从刚刚布加拉提收到了那个男人的求助之后,好像是对方口中的石头亲自现身了似的,它就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
不管是在餐厅上车之前,还是来这边的路上,再到现在电梯轿厢里面,这个石头就像是鬼魂一样缠着他们……或者是说,这个石头其实是在缠着——
米斯达不敢再往下想了。
本来就觉得不对劲,刚刚还有一声距离很近的枪声,以他的耳力来说能准确判断出那个枪声是从外面传来打到这栋公寓楼的,但事态实在是变化得太快了,让本就精神高度集中、开始防范于未然的米斯达在看到那颗石头的时候就拔枪射击了。
他紧紧皱着眉头,左轮里面现在还有最后一颗子弹,就面对面这么近的距离,米斯达有十分乃至十二分的把握可以在对方有任何猫腻举动的瞬间,就扣动扳机把对面这个装神弄鬼的男人直接爆头。
不……不对,不可以直接打死。
布加拉提明明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嘱咐过这一点了,自己差点就忘记了。
那就先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忽然,就在这气氛剑拔弩张之刻,米斯达的大脑灵光一闪,他直接逼问对方,大声喝道:“你这家伙!你就是那个雕刻家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面的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但米斯达十分眼尖地看到了他的手指好像微微蜷缩了一下,几乎是在他的视野盲区——大概是电梯轿厢门的下边——微微蜷缩了一下。
米斯达内心不屑,然后稍稍下扣了一点手腕,想都没想就开枪把对方的手掌打穿了。
砰!
“啊啊啊!!”那个男人的手掌被子弹穿过,顿时痛苦地嚎叫了起来。
“你可别轻举妄动啊。”米斯达一个迈步闯入了轿厢,抬起另一条腿踩在了轿厢门上,防止轿厢自动把门关上,然后抬手,在自己的冷帽底下摸了摸,摸出来了六发新弹,看着蹲在地上攥着自己左手手腕、在痛苦呻吟的男人好心地提醒道,“虽然上面命令我不准杀了你,但既然已经知道你是替身使者,那就没办法保证我不会在你的眉间开个窟窿了。”
男人的左手手指还在因为疼痛而不住抽搐,他勉强用自己的右手攥着手腕给左手止血,喉咙间还在直抽凉气,他颤抖地抬起头看着一边把空弹壳全都从左轮里抖落出来、再慢条斯理地给左轮手枪换弹的米斯达,一边勉强地喘息着,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疼痛之中缓过神来。
米斯达看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于是就开始给枪换弹,顺便紧接着说道:“等会被打成筛子之前别怨我没提醒你最好老实交代,为了你的小命着想。”
“你是谁?”
“为什么认识布加拉提?”
麻利地换好子弹后,米斯达指尖轻轻一磕,转轮便“咔”一声回位,撞针与弹膛精准咬合,锁得严丝合缝。他抬枪对着对方的鼻头,冷硬地开口:“虽然我很在意花店老板的女儿坠楼的原因,但你为什么从餐厅开始就一直跟踪我?”
但令米斯达没有想到的是,在面对着黑黢黢枪口的那个男人并没有露出胆怯的神情,他额头的汗水把自己淡紫色的发丝打湿,发梢紧紧贴着他的额头,眉头也在隐隐跳动,男人好像也在迷茫。
“女儿……?你是警察吗?”他浅绿色的眸子眨了眨,随后开口,却答非所问,然后有些神经质地自我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不,警察是不会做这种事情——呃!”
回应他的是米斯达一记力道十足的踢击。
那膝盖带来的疼痛犹如烧得赤红的烙铁,男人感觉自己的胃部猛地向内收缩,胃酸混合着血腥味涌上喉咙口,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身体被这股冲击力带动着不受控制地向前收缩。
男人难受地咳嗽干呕起来,米斯达才不管他被自己揍成了啥样,用左手一把拎起对方的后衣领,用力将他摁在电梯轿厢壁上,轿厢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换手用持枪的右手手臂抵住对方的脖颈,左手施劲禁锢住对方的手腕后,米斯达用身体的重量来压迫对方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听好了,你这个恶心的混蛋,现在是我在向你提问题。”说着,他又用手臂进一步抵住了那个男人,颇有些不爽的继续讲,“像是这种时候,你就只需负责回答我,给我集中精神回答问题就可以了。”
男人没吭声,米斯达用枪口冷冷地拍了拍对方的侧脸,皱眉问道:“喂,听懂了没有?不要多说废话,也不要轻举妄动!”
感受着手底下被固定住的男人颤抖着的躯体,米斯达眯了眯眼睛:“当然,所谓的废话也将说谎包含在内咯……”随后他用枪管子抵了一下七层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了。
“好了——”米斯达没有掉以轻心,他把枪口又抵住了男人的后脑勺,冷淡地扫视过对方渗出血沫的嘴角后例行公事地开口,“我一个一个地提问,按顺序来。”
……
梅戴站在三楼的电梯口旁边,听着电梯门在一楼缓缓关上,电梯井里的机械运转的声音慢吞吞的,看来米斯达和轿厢里的另外一个人已经上了电梯,并且凭感觉来说两个人的目的地应该是顶楼。
他把米斯达的问话和男人的回答全部记了下来。
“你是黑帮吗?隶属于那个组织的?虽然这些情报在事后都能查出来……”
“不……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雕刻家而已。不算是特别出名但还算勉强能混一口饭吃。”
“那你怎么会变成‘替身使者’的?”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替身’是什么,但如果你是指这份‘能力’……在我小时候,不知不觉间就拥有了。”
“你也是这样吗?”
正在偷听的梅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些什么不可思议而且十分意外的内容。
另外一个人也是替身使者?
而且还是比较特殊的天生替身使者。
还有,米斯达说“也”又是怎么一回事……只有自己是替身使者的情况下才会这么问吧?
米斯达成了替身使者了?什么时候的事?
虽然从米斯达的话语里能听得出来他对布加拉提的敬重……但布加拉提真的有好好照顾这孩子吗。
好想亲眼看看那孩子生活得怎么样了,明明只隔着一扇电梯门而已。
思绪瞬间充斥着梅戴的大脑,他勉强地想着,然后电梯缓缓上行和轿厢内的对话又把梅戴的注意力拉回来了一些。
……
“嘿!!”米斯达粗暴地提枪打断男人的问话,他对这个听不懂、也不按照自己想法做事的人感到十分恼火,没有管男人,他直接继续了下去,“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餐厅一路跟踪我?还有!你怎么会认识布加拉提!?”
男人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然后嘴唇翕动,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布加拉提……?”他挣动着想去看两个人身后的石头,依旧我行我素地没有回答米斯达的问题,反而艰难地侧过身去反问米斯达,“他的名字是叫布加拉提吗?”
“让我见他一面!他也应该跟着你一起来到这栋公寓了吧?!”男人忽然变得激动了起来,他的语气放低了很多,能从那言语里听得出来恳求的意思。
……
“嘿、嘿、嘿、嘿!你根本就没在回答我的问题啊蠢货!!”
紧随其后的是轿厢的碰撞声,梅戴推测米斯达把对方摁在了轿厢壁上了,力道还不小。
连续审问以及疑似殴打的声音让梅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自己的身上现在也没什么好地儿,但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会让梅戴不由自主地共情到牙酸啊。
电梯还在继续上行,而且也不由得他多想,之后从那电梯井里又传来了一些声音。
“这……这个答案或许不是你想听的,但那颗石头并不会按照我的意志行动……从小就这样,我根本就不能自主操控这份能力。”
“那颗石头并不是在跟踪你,而是在跟踪他……跟踪布加拉提啊。”
“跟踪……布加拉提……?”梅戴喃喃,然后被喉头的血呛了一下,他捂着嘴下意识压低声音轻轻咳嗽了两声。
轿厢内的隔音效果很好,大概率是没有听到梅戴咳嗽的声音,但好像能隐约闻到浓厚的血腥气……因为梅戴听到了轿厢里面的米斯达嘀咕了一句“这楼里血腥气怎么这么重”,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几乎浸透了血的衣服,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等下去问问伊鲁索那边还有没有合适自己的衣服,上次“入乡随俗”的衣服就是和他一起去买的。
而且伊鲁索选的衣服没有让梅戴觉得那么单调。
不过话又说了回来,好像又有一个心跳声进入了这栋公寓。
猜一下这位突然加入进来的人是什么身份这种事情对于梅戴来说,简直就像是开卷考试的填空题一样简单。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布加拉提了。
梅戴一秒钟就得到了答案。
随后,米斯达的声音顺着上升的轿厢到了四楼左右的位置:“哦哦,是这样子吗。那看来你下半辈子再也不想拿起凿子了啊。”
“很遗憾,你猜错了!布加拉提早就去了远离这里的地方了,蠢货。”米斯达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在说谎的人是你。”梅戴听到那个男人十分笃定地说道,比起刚才,声音都镇定了不少,“布加拉提肯定在这栋公寓楼里面。”而正是这句话,佐证了梅戴的猜想。
“快让我见见他,这可是关系到他的人生啊!”
紧接着又是突然一声枪响,梅戴被吓了一小跳,他把耳朵从墙壁上挪开了,其实他自己也很想继续听下去,但好像事态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严肃得多。
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啊……怎么有一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一下那一具属于雷蒙、仰躺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电梯门上方正在一点一点跳动到更大数的显示楼层数,有点心有余而人力不足的感觉。
电梯还在上行,而米斯达的怒喝也还在继续,那些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就算不用耳朵紧贴在电梯门上也能听见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花店老板的女儿就是你杀的对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梅戴不太想继续听下去了,他现在有些失血过多,脑袋里像是装了一堆浆糊,只要稍微动一下脑子就能感觉到疼,他扶着墙壁跪在在地上有些艰难地喘着气,意识模糊地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去插手电梯里的那桩完全和自己不搭边的事情。
也不能说是完全不搭边。
在梅戴的意识里,不管是布加拉提还是米斯达,自己熟识的人群之中只要是比自己年龄小一些的,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稍微照顾一下对方。
毕竟梅戴可是德拉梅尔家的长子。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其实也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圣杯]的虚影浮现在他的身侧,然后周围安静了一瞬。
梅戴很确定很确定,那个疑似布加拉提的陌生人的位置正在一楼的楼梯间里,应该是看到了电梯已经在上升阶段并且到了四五楼上下的高度,一时半会儿没办法通过按按钮的方法把电梯叫下来,所以才选择了走楼梯。
脚步声还在持续,走过了三楼的时候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难不成都要去顶楼?
梅戴有些迷惑,顶楼到底有什么东西?
还有,那一阵石头挪动的声音,但这股声音的移动轨迹十分奇怪,像是直接从电梯里往外的样子,期间没有任何阻挡和障碍,就那样一路“畅通无阻”地从电梯的里面滑了出去,滑向了……其他的方向。
思考了两秒后,梅戴毅然决然地往楼梯间那边挪了过去。
果然还是放不下自己这种喜欢没事给自己找点罪受的习惯。
梅戴如此想着,然后轻轻把楼梯间的门打开,探头向里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人的身影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就在自己的头顶上方。
粗略估算一下电梯上行的速度,现在电梯应该已经抵达顶楼了,那就说明……布加拉提现在大概是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地方?
梅戴用右手简单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然后走进了楼梯间,勉强扶着墙往上走去。
……
经过深思熟虑后,布加拉提还是选择跟上米斯达陪他一起把花店老板这桩案件搞定,但等到他走进公寓楼的时候才发现电梯早就升到了四五楼的位置上去了。
“应该是米斯达。”布加拉提眨眨眼,自言自语道。
不过干在一楼大厅里等着也不像一回事,既然他们的目标都是顶楼,倒不如现在直接从楼梯走上去,可以节省没必要的时间浪费。
于是布加拉提又在一楼稍微逛了一下,找到了设于电梯间不远处的楼梯间,他拉开楼梯间的门,开始往上爬楼梯。
像是今天上午收到的“委托”,对于黑帮来说倒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件,更何况布加拉提还是一个比较平易近人的“热情”成员,他管辖的这片区域里的人们在遇到警察不愿意插手、或是警察根本办不到的事情的时候,就会经常来利贝乔餐厅寻找布加拉提。
至于“公正的裁决”……
布加拉提不认为自己背靠着的“热情”能够给予这位花店老板一个能称得上是“公正”的裁决。
而且,既然有决心来求到黑帮的头上来,对方定是已经走投无路。
他可怜那个中年男人,也同意施以援手。
在这些方面,布加拉提自诩并不是个完全无视风险,只要对方陷入“绝境”就施以援手的绝世大善人。
就比如说……前段时间找到他的那个未成年人。
在二月初的时候,有个在布加拉提眼里完全是小孩子的人和其他来拜访布加拉提的成年人一样出现在了利贝乔。
布加拉提还记得自己见到对方时的第一眼。
少年穿着一身很靓丽的粉色西服端坐在雅间的咖啡桌前,双手老老实实地虚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单薄的后背挺得很直,璀璨的金黄色发丝被扎成了漂亮又工整的法式辫,乖顺地垂在他的脖颈后。
他听到了布加拉提进来的声响,然后转头看了过来,翠绿的眸子弯了弯,露出了一抹很温暖的微笑,把这个小孩衬出来了一些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成熟。
“布鲁诺?布加拉提先生……对吧?”他礼貌地站了起来,对布加拉提点点头,随后款款说道,“下午安。我的名字是乔鲁诺?乔巴纳,您好。”
对方说完便微微鞠了一躬,布加拉提把他从头到尾稍微打量了一遍,很温和的孩子,而且礼数挑不出毛病。
而且就单从衣着和配饰上来看,家境优渥。布加拉提一眼就认出了他别在衣服上和鞋面上的深蓝色瓢虫徽章,那不勒斯高级礼品店摆在橱窗里用来吸睛的东西。
华贵又不失内涵和典雅。
上次他路过的时候稍微留意了一下,看到这瓢虫徽章一个就标价要四千万里拉,那五个就是两亿里拉。
布加拉提微微蹙眉,他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的礼节,然后随便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少年的对面,直截了当地摆摆手。
少年得到了示意,于是开了口:“布加拉提先生,其实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我想拜托您帮我找一个人……恕我的言辞冒昧,但我并没有把您以及您的部下当作是什么廉价劳动力,我亦知晓我站在这里的代价。但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可以提供……”
“我拒绝为你提供帮助,和钱的多少没关系。”
布加拉提果断拒绝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