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界线。
梅戴靠在墙上,身体还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左臂断骨处的刺痛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刚才那一路走过来的消耗已经让这具身体濒临极限。
雷蒙站在门口,用阮几之的脸看着他。那张陌生的、精致的、不属于他的面孔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愤怒、震惊,还有被困住后的疯狂。
那一瞬间拉得很长,长到梅戴能听到窗外喷泉的水声,能听到远处雀鸟的鸣叫,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拼命鼓动的声音。
然后雷蒙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战斗、消耗了大量体力的人。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只穿着棉拖鞋的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朝梅戴扑过来。
梅戴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那条不听使唤的左臂拖慢了他的动作。雷蒙的拳头擦着他的脸过去,带起一阵风,砰的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
那一拳的力量大得出奇,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白色的墙灰簌簌往下落。
梅戴趁机往后退,但他的腿不听使唤,退了两步就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雷蒙转过身来,那张阮几之的脸上挂着一个属于雷蒙的扭曲笑容,那个笑容放在那张温和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又扑过来,这一次梅戴没有躲。他抬起右手,在雷蒙的拳头快要砸到他脸上的时候用手掌接住了那一拳。
拳掌相交的瞬间,一股巨力从雷蒙的拳头上传来,震得梅戴整条右臂发麻。
雷蒙的另一只手又挥过来,梅戴偏头躲过,然后他的膝盖猛地往上顶,撞在雷蒙的小腹上。
那一膝盖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雷蒙的身体被撞得往后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的反应也快,趁梅戴还没收回膝盖的时候,他就后退撞开了305的房门,他想躲。
雷蒙撞开门冲进去的那一瞬间,梅戴就动了。
他侧身一滚,贴着门框翻进房间。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雷蒙冲进去之后没有停,而是猛地转身一脚踹向门板。如果梅戴刚才直接跟进去,那一脚会正正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踹回走廊里去。
门板砰的一声被大力关上又被梅戴用肩膀顶开,他踉跄着冲进房间,雷蒙就已经退到了卧室的窗边,背靠着那扇大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雷蒙喘着气,他的右手撑在窗台上,左手举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守的姿势。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不是要追吗?追了这么远,追了这么久……现在我就站在这里,你来啊。”
梅戴抿着嘴喘气,他靠着墙站在门口,右手指尖在刚刚与他对抗过后被力度震得微微颤抖。他的眼睛快速颤动,时刻盯防着雷蒙的动作和他脚下站的位置,与此同时,大脑依旧在飞速分析着局势。
他身后就是三楼的高度。
雷蒙不可能跳下去。
三楼虽然摔不死人,以雷蒙的身手来说或许也不会重伤,但他在没有“灰”的保护下,这样距离地面八到十米的冲击力一定会让他摔断腿,摔断腿就彻底跑不掉了。
所以他会守在那里,等梅戴过去。
不可能逃了,他已经没了退路。
是活是死都在这一刻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后,梅戴往前走了一步。
雷蒙的眼睛眯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击的野兽。他的右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握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你是个好小子……”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调子,“这种认准一件事就死不回头的人,追了我这么远,可以逼得我没地方跑。”
梅戴又往前走了一步。
四米、三米。
“不过,”雷蒙继续说,嘴角咧开,“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能打得过我?一条胳膊断了,浑身都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
梅戴继续向前走。
两米。
“我至少还能靠近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雷蒙耳朵里,“你站在那里,是因为不敢往前。”
雷蒙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敢?”他重复了一遍,“我不敢?”
“对,你从来都不敢。”梅戴说,他深蓝色的眼睛里弥漫着冷静和决断,“在杜王町你跑,在意大利你跑,刚才你还在跑。你永远在跑,永远在躲,永远……都在想怎么明哲保身,怎么用别人的脸活下去。”
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羞恼。
“你恨阮几之,可放不下他给你的庇佑,不管是‘灰’,还是他的样貌。”梅戴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你恨泽罗,但你一辈子不也都是在追他的影子吗?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自己被放在最受尊重的地方。”
“你给我闭嘴。”雷蒙的声音压低了。
他的左脚往前一踏,右拳从下往上勾过来,目标是梅戴的下巴。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他全身的重量,风声呼呼的,要把梅戴那张嘴彻底砸烂。
梅戴的右手往上格,手肘挡住那一拳,拳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右腿马上往后一蹬,稳住重心。
雷蒙的第二拳已经到了。左拳平直地捣过来,目标是胸口。梅戴侧身,那一拳擦着他的衣服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梅戴的右拳反击,砸在雷蒙的肋骨上。那一拳力道不轻,雷蒙的身体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退,反而往前一顶,肩膀撞在梅戴胸口上,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梅戴撞在墙上,后背砰的一声闷响。雷蒙已经跟上来,右拳又砸过来。
“你他妈懂个屁!”雷蒙吼道,带着那一拳朝着梅戴的脸砸了过来。
梅戴偏头,那一拳砸在他耳边墙上,墙灰簌簌往下落,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你从小被人捧着长大!”雷蒙又吼,左拳已经抡过来,“有人教你,有人护你,有人拿你当人看!”
梅戴用右臂格住那一拳,两臂相撞,骨头都疼。
“我呢?”雷蒙的眼睛里烧着火,“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自己爬,自己抢,自己杀!”
他的右拳又招呼过来,梅戴用手肘挡住,整个人被震得往旁边滑了一步。
“泽罗什么都有,”雷蒙的声音越来越大,表情开始崩坏,“父母看着他,老师夸着他,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我呢?我是那个的废物!”
梅戴抓住他吼叫的间隙抽出格挡的胳膊,用手臂的侧面猛地往上顶,插在雷蒙的进攻缺口撞在他的胸口上,雷蒙的身体往前一弓,嘴里的气都被撞出来了,发出嘶的一声。但他的反应也快,左手肘往下砸,砸在梅戴的后背上,把他砸得往下一沉。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撞翻了卧室里的桌椅,最终在力度角逐的失控后跌在墙边扭打。
雷蒙开始不顾受伤,用拳头一下一下往梅戴身上砸,梅戴在这样的攻击下只能退而求其次进行防御,硬生生抗下对方每次力度十足的进攻。
“阮也是!”雷蒙的拳头砸在梅戴肩上,“他凭什么?他比我早来几年,就可以爬到我头上?凭什么要用那种眼神可怜我,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梅戴没空闲说话,他在承受着进攻的同时盯紧那双疯狂的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
恐惧。
雷蒙在害怕。
害怕被他追上,害怕被他抓住,害怕梅戴这个明明已经死了却又活过来的人。
“你……你怕了。”梅戴咬着牙说,声音被一次次冲击震得发抖。
雷蒙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说了这么多,”梅戴喘着气,嘴角有血往下流,在他张嘴说话的时候,雷蒙看到了那些浸透了他牙齿的浓郁红色,“是因为你怕了。”
“我怕?”雷蒙的声音尖了,“我会怕你?”
“你怕我找到你。”梅戴说,“你怕我追上你。你怕我活着。”
雷蒙的眼睛瞪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所以你在烂尾楼那边浪费那么多时间跟我讲故事……”梅戴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因为你太惜命,你怕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雷蒙的脸扭曲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掐住梅戴的脖子。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梅戴喉咙上,拇指压着气管。
梅戴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用右手去掰雷蒙的手指,但那几根手指纹丝不动。他的腿在地上乱蹬,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你这蠢货!!”雷蒙凑到他面前,那张阮几之的脸上满是疯狂的光,“我弄死了那么多人,我能搞死他们,就一样可以搞死你!!!”
梅戴的右手摸到地上,摸到一块碎木片——刚才撞翻的椅子腿断下来的一截。
他用最后的力气抓起那块木片,猛地往雷蒙脸上扎过去。
木片扎在雷蒙脸上,从颧骨划到嘴角,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那张阮几之的面具被尖锐的木刺划破了,下面露出雷蒙自己的皮肤,混着假皮和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雷蒙惨叫一声,手松开了。
梅戴倒在地上胸口起伏大口喘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雷蒙捂着脸,血从他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地上,他颤抖着放下手,手指上温热的血液触目惊心,而且从刚刚的触感来看,自己脸上的易容面具应该也早就被划破了。
“我的脸……”他喃喃着,“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梅戴,那双眼睛里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你他妈——”
雷蒙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疯狂。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每一拳都要把梅戴砸成肉泥。梅戴靠着墙,用右手挡着那些拳头,手臂越来越麻,越来越痛,有几拳没有挡住,砸在他的肩膀、肋骨和脸上。
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但这就代表着雷蒙的恐惧更深了。
“你恨……泽罗,”梅戴在挨揍的间隙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恨他比你优秀,恨他抢走父母的目光。但你从来没想过,他可能也在意你……”
“闭嘴!”雷蒙的拳头砸在他脸上。
“……你恨阮几之,”梅戴的脸挨了力度极大的一拳,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爆发了一种快要被搅乱了似的痛,继续说,“恨他挡在你前面……但你用了他的脸用了十年。”
“我让你闭嘴!”雷蒙的拳头又砸过来。
“你最恨的不是他们!”那拳头更准了一些,直接冲到了梅戴的眼眶上,梅戴疼得蜷缩了一些,护住了脑袋,“你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永远比不上他们,恨自己永远在追,恨自己永远只能躲在别人后面!”
雷蒙的手莫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梅戴。
梅戴动了动刚刚被打到了眼睛。
很痛,如果处理不当会肿的吧……
他想着,然后用另外一只眼透过自己护住脑袋的缝隙之中看过去,那张被划破的、逆着光的脸上翻涌着复杂的神情。
那是什么?
梅戴没有时间细想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雷蒙怀里。那条不能动的左小臂用不上力,但他所有都可以动的地方都死死箍住了雷蒙的腰,然后他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又往前一砸。
砰!
一声闷响,那声音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又沉又闷。
雷蒙的眼睛瞪大了,那张破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的身体往后仰,梅戴箍着他的腰跟着往前,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们在狭窄的墙边翻滚,不知道谁的腿磕碰到床脚边、谁的后背撞在椅子上,最终翻滚停下,两个人一上一下伏在地板上。
梅戴压在雷蒙身上,学着刚刚雷蒙对他的样子,右手掐着他的脖子,拇指按在那根突突跳动的动脉上,左手手肘死死抵住雷蒙的右臂臂弯。
攻守已变。
雷蒙的脸立刻涨红了起来,那张破碎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的左手拼命想掰开梅戴的手,但使不上力,只能在梅戴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你……”雷蒙的声音从被逐渐掐紧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
“也许……吧。”梅戴回答。
雷蒙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抓的力道开始变轻,眼睛开始往上翻。
就在这个时候,雷蒙的膝盖猛地往上一顶,顶在梅戴的后腰上。那一下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梅戴的身体往前一倾,掐着脖子的手松了一点。
真是讽刺。
就这一点,雷蒙的右手从地上抓起了被梅戴用过的东西——那条刚才断掉的椅子腿。
他握着那截木棍,猛地朝梅戴的脑袋上砸过去。
梅戴及时反应偏头,木棍砸在他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他半边身体一麻。
他的右手没有松,继续掐着雷蒙的脖子,但雷蒙的第二下又来了,这一次木棍砸在他后背上,砸得他往前一扑。
他松开了手。
两个人在地上分开,滚到两边。
雷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试了两次又摔回去。梅戴也差不多,浑身都在抖,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浑身的伤口在疼,但他比雷蒙更快地扶着被撞到了墙边的床站了起来。
这是原本一个不大的卧室,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户很大,正对着外面那片蓝色的天空,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雷蒙倒在窗边的地上看着梅戴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拖着那条断臂,踩着满地的阳光,朝他走来。
“别……”雷蒙开口,声音沙哑,“你别过来……”
梅戴没有停。
他走到雷蒙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前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两个人的身后,光线把他那头浅蓝色的长发照得发亮,显得脸上那些血在这张平静的脸上是那么突兀。
雷蒙抬起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仇恨和愤怒褪去,从底下涌出很平静、让人发寒的光。
“你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他妈赢了……行了吧?”
雷蒙的身体往墙上一靠,一边举起来左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一边用另一只手颤抖着扶着墙站了起来,那张阮几之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我认输……”他说,“你厉害,你牛逼,你追了我这么多年,终于把我堵住了,满意了吗。”
他的身体往后靠在窗户上,阳光从雷蒙身后照进来,把那张破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右手撑在窗台冰凉的大理石上,左手举在空中,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放弃了抵抗。
半边是阮几之的面具,半边是雷蒙自己的皮肤,看起来像一张拼凑起来的怪物。
梅戴停下了脚步。
雷蒙喘着气看着他,嘴角慢慢颤抖着弯了起来。
“我小时候想过,如果我变成泽罗那样,是不是就能得到父母的目光。”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后来我懂了,变不成。”雷蒙继续说,“我永远是我,他永远是他。所以我不变了……”
“但你,你不一样,梅戴·德拉梅尔……你不一样。”雷蒙放松了姿态,同样满脸是血地看着梅戴,“你不是挡在我前面,你是追在我后面。你让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今天……”
“……你这种人不能继续留存在世上。”梅戴没接他的话头,如此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呵呵……毕竟死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雷蒙敷衍地点头,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那些大理石从手指接触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泛着微光的灰色粉末。
梅戴蹙眉。
“所以我得谢谢你。”雷蒙说,嘴角弯得更深了,“谢谢你让我跑了这么远。谢谢你让我知道……跑不动的时候,还有最后一条路。”
他的右手猛地一握。
那团灰在他掌心瞬间凝固,变形,拉长,变成一把细长的匕首。那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刃口锋利得能割开空气。
雷蒙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握着那把匕首朝梅戴的胸口刺过去。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梅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看到那道寒光朝他刺过来,看到雷蒙眼睛里那种疯狂的光,看到那把匕首的刃尖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
砰!
一声枪响。
那声音太大,在房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梅戴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扑,扑倒在地,双手护着头。
玻璃碎了。
那扇窗户的玻璃从中间炸开,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些碎片落在床上和地上,还有一些没有躲开的玻璃渣子落在梅戴身上,钻进了他的头发里,连衣服上也闪烁着细碎的光。
雷蒙的身体还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那张阮几之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手还握着那把匕首,匕首还指着梅戴刚才站的位置,但他已经再也刺不出去了。
因为他的脑袋上多了一个洞。
一个圆圆的、边缘整齐的洞,从后脑穿进去,从前额穿出来。
汩汩鲜血从那洞里涌出来,混着别的一些白色的东西,顺着那张阮几之的脸往下流。红白色的东西慢慢经过那双瞪大的眼睛,有一部分拐弯流进了那张嘴里,剩下的一些流过深灰色的家居服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秒,然后重心不稳往后倒下去。
雷蒙的身体砸在那扇破碎的窗户上,把剩下的玻璃也砸碎了,然后继续往后翻,半个身体挂在窗外,摇摇欲坠。
那把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梅戴趴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耳边还是那声枪响的回音,玻璃碎裂,雷蒙的身体倒下去,最终匕首落地。
然后安静了。
他慢慢抬起头,从那堆碎玻璃里撑起身子。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梅戴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去。
雷蒙挂在窗外,半个身体悬在外面,脑袋上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
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从三楼滴在外面一楼中庭的地上,被他压在身下的碎玻璃上也有一些,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