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崔遥被请入府。
与三郎君在书房密议外场设局之事。
过了一个时辰,三郎君唤我过去。
甫一进门,便听崔遥正色道:
“如今宜安公主正暗中大肆敛财,手伸得极长。繁香楼、绮红楼这几处京师最大的销金窟,皆有她布下的暗桩与局主。”
“咱们若要在这些地方另起炉灶,以赏梅宴的绣品设下赌盘,便必须得有自己人亲自坐镇。”
“此人不仅要能精准把控盘口赔注,还要深谙如何在一众世家郎君间推波助澜、挑拨造势。”
他话音微顿,抬眼看向我,神色间透着几分试探。
“这个人,必须熟稔风月场里的弯弯绕绕,懂得拿捏那些纨绔子弟的脾性。且……必须是咱们绝对信得过之人。”
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盘算,我眉头微蹙,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手底下,难道挑不出这等身手的人?”
崔遥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手底下那些人,打探消息、传递信函尚可。但若论在那种声色犬马之地不着痕迹地带起风向,还要避开宜安公主手下那些老辣暗桩的耳目,终究是欠缺了几分火候。”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我思来想去……倩娘子,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我脑中“嗡”的一声作响。
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圈椅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不行!”
我斩钉截铁地回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着颤。
“绝对不行!”
我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崔遥。
“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你竟想让倩儿再回那种腌臜之地?”
崔遥似是被我这般激烈的反应骇了一跳,忙道:“你且先别动怒,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倩儿昔日确实在青楼楚馆里熬过,也曾为了帮我打探消息,做过暗线。在锁秋阁时,更是被迫帮崔渺敛过不少不义之财!”
“可是,你们谁曾想过,她在那暗无天日的泥沼里挣扎了多久,受过多少委屈,咽下过多少苦水!当初我们一同流落原国,那是共历过生死的交情,你难道忘了吗?如今好不容易重见天日,过上了安稳日子,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她重蹈覆辙,再跌回那万劫不复的境地去吗?!”
眼眶忍不住一阵酸涩泛红,我的声音里透着难以遏制的愠怒。
“她于我而言,便是亲如手足的姊妹!我绝不可能为了这等筹谋,让她重回风月场去逢迎那些恩客纨绔!”
我狠狠瞪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三郎君。
“这若是你们二人商量出的主意,那这劳什子赌局,干脆作罢!若是谁敢再提让倩儿去涉险,今日便翻脸!”
书房内的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三郎君无声地叹了口气。
踱步至我身侧,伸手欲揽住我的肩头安抚。我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崔遥见状,急得连声解释。
“误会了!当真是误会了!我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思?我崔遥便是再如何混账,也断做不出将倩娘子往火坑里推的勾当啊!”
我冷冷地盯着他,胸口依然剧烈起伏着,余怒未消。
崔遥语速飞快。
“此次请倩娘子出山,绝非让她去台前抛头露面,更遑论去逢迎客官!我只是想请她在幕后坐镇。宜安公主行事狠辣,我需一位真正懂行的明眼人,在暗中帮我把控造势的火候。何时该放出风声,何时该收紧盘口,哪一句话能精准挑起那些世家郎君的胜负欲……这其中的门道,唯有倩娘子最是在行。”
“三郎手下虽也有绮红楼的人可用,但倩娘子毕竟在原国与宝珠娘子在同一批恩客权贵中打过对擂,她更懂宜安公主她们的路数。”
“届时,她只需待在隐秘雅间里,隔着屏风指点我手底下的人去行事即可,绝不会让她沾染半分是非!”
听着这番解释,我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懈了些许,但眼底的戒备依旧。
“即便是在幕后,那也是乌烟瘴气的是非之地。万一被宜安公主的眼线察觉了端倪呢?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绝不能拿她去冒这个险!”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倩儿端着一案精致的茶点,静静地立在门外。
她的眼眶微微泛着红,显然是已将我们方才的争执悉数听了去。
“我愿意去……”
她轻声说。
嗓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
她缓步走入屋内,将茶点稳稳搁在紫檀案几上,而后转过身,目光定定地望着我。
“我愿意去。”
我顿时愣在当场。
“你疯了不成?”
倩儿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
“能为你们眼下筹谋的大事出一分力,我心中当真是千百个愿意。这几日,看着林曦和玥小娘子为了赏梅宴与春日集的事忙进忙出,她们皆能为你分忧,能为安置流民尽一份心力。可我呢?”
“我也想帮忙……”
我急切地打断她的话。
“你们在后宅替我分担琐事,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再无后顾之忧,这便已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倩儿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做一个躲在你羽翼下苟安的人。我也想能为你所用,像从前那般……”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崔遥,又看向我。
“崔郎君所言极是,那些风月场里的腌臜门道,没人比我更看得透。宜安公主的狠辣手段我见识过,宝珠娘子昔日设局的套路我也了然于胸。唯有我,能帮你们精准地拿捏住那些世家郎君的命门。能做一件唯有我才能做好的事,能实打实地帮到你们,我这心里才觉得踏实快活呢。”
听着她这番话,我的眼眶已然湿润。
想要再开口劝阻,却觉喉咙似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就在我进退维谷之际,门外忽而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
“你就让她去罢!”
锦儿如一阵风般卷了进来。
她快步凑到倩儿身畔,亲昵地挽住她的臂弯,脆生生道:“我也可以一同去帮忙啊!”
我瞪大了双眼,斥道:“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锦儿却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我可以在一旁护着她呀!再者说……我还从未见识过京师里的这些勾栏瓦舍呢!有她带着我长长见识,我求之不得!何况,我精通算学啊!什么盘口赔注,什么设局玩法,说不准,我还能帮着出谋划策,将这赌局改良得更为精妙诱人呢!”
我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崔遥见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郎君此时也适时开口。
“有我与崔遥在暗中周密部署,断不会让她们陷入真正的险境,你且宽心。”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几人,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终是缓缓平息下来。
我叹了一口气。
“罢了。”
“依你们便是。”
“既如此,我这幅《春耕图》更需用心些,总不能在明面上,反倒输给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