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首看向崔遥。
纵然身陷重围、插翅难飞,崔遥的眼底却寻不出一丝退怯之意。
他死死攥着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长剑。
他身后的甲士们亦将弓弩拉至满月,箭镞森寒,直指敌阵。即便面对着数十倍于己的强敌,这支孤军依然绷紧了脊梁,摆出殊死一搏的决绝姿态。
周遭的空气紧绷得令人窒息,哪怕只是一声轻咳,都极易引爆一场惨烈的屠戮。
我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庞,触及他们眼中视死如归的锋芒,心底不由得漫上一阵苍凉,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我之故,白白葬身于这滚滚江水之中。
“我可以跟你们走。”
我上前一步,声音清冷。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直视着陆青舟,迎上他那双看似温润实则幽渊般深不见底的眼眸。
听闻此言,陆青舟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重。
他微微抬手,轻描淡写地压下了周遭军士蠢蠢欲动的杀气。
“裴娘子但讲无妨,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定当遵从。”
“放他们走。”
我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崔遥,以及那些执剑引弓、誓死相护的甲士。
“只要你保他们安然离去,我便随你走。”
崔遥闻言,猛地一震。
“万万不可!”
他脱口惊呼,声线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他霍然转头死死盯着我,双目赤红,满是决绝之色。
“遥答应过护卫娘子,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苟且偷生!”
我的目光依旧钉在陆青舟身上。
陆青舟听罢,唇角的弧度未减分毫,眼底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遗憾。
“此番,恐怕要叫裴娘子失望了。”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被困在甲板上的众人。
“为免走漏风声,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今日这艘船上的人……怕是一个都回不去了。”
我闻言,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嗤。
“难不成,你还指望京师之人以为,我与这满船将士皆是落入了王甫的魔爪?”
我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他那层伪善的窗户纸。
被戳穿算计,陆青舟非但不恼,眉宇间反而漫上几分得色。
“裴娘子当真冰雪聪明。”
他虚伪地抚掌赞叹,随即敛了三分笑意,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娘子大可宽心,在下绝非嗜杀嗜血之徒。”
“待到大局落定之日,这些将士未尝不能全须全尾地返回故里。”
话音至此,他刻意顿了顿。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看裴娘子是否足够怜恤他们的性命了。”
此言一出,其险恶用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不仅要将满船之人尽数扣押,更是要将他们铸成一道枷锁,死死扼住我的命门。
只要这些将士的性命还捏在他手里,我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妄图脱身。
崔遥自然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毒计,当即冷笑连连。他浑身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瞬便要如离弦之箭般扑上去,与陆青舟玉石俱焚。
可是,我们彼此皆心知肚明。
在这般悬殊的兵力碾压之下,在这浩渺江心,任何意气用事的反抗,换来的唯有全军覆没、沉尸江底的惨烈结局。
我深吸一口气。
“务必善待他们!”
我厉声断喝,目光冷冽如刀。
见我终于低头妥协,陆青舟满意地颔首。
“裴娘子尽可放心。”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什么的妄念,在下绝不会动他们一根汗毛。”
我冷眼睥睨着他那副胜券在握的虚伪嘴脸,寒声抛出底线。
“既是如此,那便以外节使团的规格来安置这些将士。”
陆青舟微微挑眉,似是对我身陷囹圄却仍敢漫天要价感到有几分讶异。
但他很快便敛去异色,重归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倒也未尝不可。”
他笑着应下,眼底满是上位者掌控全局的傲慢与自负。
“只要能博裴娘子展颜,区区些许身外之物与体面礼遇,我原国自是给得起。”
交涉至此,这已是我在绝境之中,能为崔遥等人争来的最好筹码。
我移开视线,目光忽而越过陆青舟,落在他身侧那道始终静默无声的身影上。
那是一路与我们同行的慧明师父。
此时的他,依旧披着那袭灰扑扑的旧僧袍,眉眼低垂,指尖不疾不徐地拨弄着佛珠,仿佛周遭的刀光剑影皆是红尘虚妄。
“慧明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慧明脸上,企图从中捕捉到一丝裂痕。
陆青舟顺着我的视线瞥向慧明,嘴角再度漾起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
“在下不过是与慧明师父有几分善缘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他确实帮了在下不少的忙。”
“虽然,那并非他本人的意愿,甚至他自己都蒙在鼓里。”
陆青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天悯人。
“但在下铭感于心,不愿看他在这乱世中继续漂泊。”
“所以,特地也邀请慧明师父一同去原国,弘扬经义,普度众生。”
他说的话听起来似乎严丝合缝,能够完美地自圆其说。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说的话,我连半个字都不会再相信了。
慧明那堪称诡异的通灵异能,以及他与陆青舟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默契,绝非一句“有缘”就能解释得清的。
可是,眼下局势受制于人,一时之间也难以探查他真实的深层目的。
我便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疑虑,放弃了这个话题。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陆青舟的身上。
“你是何人?”
我紧盯着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桓在我心头已久的关键问题。
“你到底,是何身份?!”
此人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
他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更是透着一股穷酸的落魄模样。
在面对权贵和危险时,他还时不时地露出一副满脸谄媚、贪生怕死的市井之相。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卑微到尘埃里的人。
却能令那位统领数艘重型战船、气势不凡的将领俯首听令。
能调动如此庞大水师力量的人,其在原国的身份绝对不会低。
那么,他究竟是何官职?是原国军中的高层,还是朝堂上的重臣?
可是,那名将领虽然对他毕恭毕敬,行礼时连腰都弯到了极致。却依然只称呼他为“郎君”,而非什么将军或者大人。
莫非,他并非朝廷命官,而是出自原国某个权势滔天的显赫世家?
我脑海中飞速地过滤着关于原国的情报,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与他完全对号入座的人物。
我平静地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陆青舟迎着我审视的目光,再次莞尔一笑。
“裴娘子不必太过着急。”
他语气轻柔地安抚道。
“我们仍有机会,可以重新认识彼此。”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我只是比较留恋这一路上,与裴娘子这般无关乎身份背景、没有利益纠葛的轻松交谈罢了。”
“来日方长。”
他终于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主人的姿态,微微侧过身子,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
“时候不早了,这艘船的底舱还在漏水,实在不是久留之地。请裴娘子移步,过去对面那艘安全的船上,早点歇息吧。”
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通牒了。
我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崔遥。
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与安抚,示意他切勿轻举妄动,务必保全众人的性命。
崔遥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满是不甘的血丝。
但他最终还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我收回目光,在守明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在倩儿寸步不离的陪同下,转过身。
迎着江面上的冷风,一步步地走向对面那艘犹如深渊巨口般的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