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说罢,转身欲走。
我却突然冷声开口:“王将军留步。”
王甫闻声,脚下一顿。
“王将军走得如此仓皇,想必是前线战局不利,告急了吧?”我语带讥诮。
王甫回转过身,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裴娘子多虑了。我只是想到,百战百胜的裴神医后人,终究还是落入了我手中。待你与我大军一道挥师入京,改天换日,这等宏图霸业,实在叫人迫不及待。”
我嗤笑出声:“王将军这春秋大梦做得倒是不错。只可惜,自古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向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我只是好奇,王家竟连血玉令这等能调动城防军的死物都舍得交托于你。看来,王氏确实是气数已尽、后继无人了,竟沦落到要靠一个旁支来撑场面。既然都已落魄至此,还如此上蹿下跳地谋逆,实在令人费解。”
我故意以王家相激,实则是想借机试探王昀的下落。若王昀安然无恙,王甫定会立刻出言反驳嘲弄;若王昀真出了变故,他必然会顾左右而言他。
王昀究竟在何处?王家到底有没有找到他?
听到我的话,王甫负在背后的手微微一僵,眼底倏地掠过一抹阴霾,但转瞬便被他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裴娘子不必对我用激将法。”王甫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我,“王氏百年门阀,底蕴深厚,岂会无人?王氏子弟个个以一当百,又何须去论什么旁支与嫡系?”
我紧追不舍,目光如炬:“看来,王昀失踪确是事实。而且,你们至今都未能找到他。”
王甫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只这一瞬,我便在心中笃定了答案。
王昀居然真的下落不明,他究竟去了哪里?
“裴娘子洞察人心、见微知着的本事,确实厉害。”王甫似有片刻的懊悔,但很快又释然地笑了起来,“不过,这局面很快便会逆转。无论过程生出多少波折,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待大军集结,我自会带着裴娘子从容返回京师,你大可不必着急。”
我面上不动声色,唇角却勾起一抹冷意:“从容返京?你如此行色匆匆地出逃,看来刘世子的水路大军,进展得远没有你们预想中那般顺利吧?你就没有想过,若是谋逆败露,你这位风光无限的王将军,将会面临被五马分尸的下场吗?”
王甫的面色陡然一沉,显然是被我戳中了痛处。他猛地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水路大军进京之途虽遇上了些许阻碍,但只要我带着你抵达东境,与大军顺利会师,局势便会彻底逆转!到那时,整个南朝的江山都将易主,试问天下,谁敢将我五马分尸?!”
看着他那张因狂妄野心而略显扭曲的面容,我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悲凉的嘲弄:“我犹记得,王将军曾说过,你投笔从戎最大的初衷,是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如今……这份初心可曾改变?”
王甫闻言一怔,略作沉吟后,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曾改变。”
我毫不退避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愈发尖锐犀利:“原来,竟不是为了王家的百年基业么?可是我记得,当初那个让你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往上爬的人,早已经嫁作他人妇了。难道,你如今倾覆这大好河山,是为了扶持她坐上那母仪天下的帝后之位?”
舱内的空气顿时凝滞到了极点。
良久,王甫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褪去了方才的狂妄与得意,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与深沉。
他缓步踱至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裴娘子果然生了一副好口齿,字字句句都能精准无误地捅进别人的软肋里。”王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真正在乎的人。我记得,我曾对裴娘子许诺过……愿以百里红妆相迎。如今,这份心意,也未曾改变!”
他微微俯下身,眼底闪烁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狂热之色:“我不过是想尝尝,那万人之上、大权在握的滋味。或许到了那一天,你便会对我的看法有所改观呢?”
我冷冷地迎上他的视线:“一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助纣为虐,甚至不惜将整个天下苍生卷入战火的人,我裴某人,生生世世都不会对你有所改观。”
王甫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的狂热之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锐利的审视。他忽然直起身,向后退开两步,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了最初的从容与深不可测。
“你确是我生平所见,最为敏锐聪慧的女娘。”王甫深深地注视着我,语气中竟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赞赏,“我知道,你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别有用心。你是在套我的话,试图摸清我的底牌与前线的真实局势。与你交锋,还真是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你设下的言语陷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可偏偏,我又极喜欢与你这般聪慧的人说话。看着你身处绝境,却依然能保持冷静、步步为营地筹谋,实在是一桩赏心悦目之事。这可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波涛翻滚的茫茫江面,眼底暗流涌动,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今夜便先聊到此处吧。”王甫蓦地转过身,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胆寒的森冷。
话音未落,画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破浪的水声。王甫脸色骤变,身形一闪,猛地扑向窗边。
只见茫茫夜色的江面上,几艘轻捷的快船正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船头火把通明,跳跃的火光映亮了立于船首那人冷峻肃杀的面容——正是崔遥。
“王甫,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吗?!”
崔遥裹挟着怒意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远远回荡。
竟然是崔遥亲自追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由崔遥来追击也合情合理。林昭身份特殊,更适合坐镇京师,去对付树大根深又滑不溜手的王氏。
只是,面对王甫这等老奸巨猾、心狠手辣的宿将,崔遥此行只怕也是凶险万分……
看着窗外逼近的火光,王甫不怒反笑,转头看向我,语气幽冷:“裴娘子,看来要救你的人,来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