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出，那干部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就在几分钟前，陈虎中秘书长亲自打来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
市长的新秘书要来办事，按规矩来，但也别把路堵死，让他碰碰壁，知道深浅就行。
他原本以为，这年轻人碰壁之后，要么回去找陈秘书长搬救兵，要么就此作罢。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自己想通了关节，换了条路又杀了回来。
要说现在年轻人这脑子，转得可真够快的。
那干部思索了片刻，脸上的为难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嗯……你说的这些数字，确实不属于核心机密。”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李然。
“你记一下吧。”
李然闻言，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小记事本和笔，飞快地记录。
“昨晚，市中区及西部沿线五个县区，公安方面总共出动警力三百一十二人，辅助人员一百二十人。”
“市监、农业等部门配合人员一百五十六人。”
“共设置临时布控点二十七个，覆盖所有与怀州接壤的国省县乡级道路。”
“截止到今天早上六点，共抓获涉案嫌疑人七十四人，查扣非法运输农用三轮车七十三辆。”
“现场封存，并由市监局完成快速检测的问题白菜，初步统计，共计约六十吨。”
李然的手在纸上快速划过，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半。
成了！
“谢谢，真是太感谢了！”
李然记完合上记事本，对着那干部伸出了手。
“工作嘛。”
那干部和他握了握手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是政法委这边掌握的数据，更具体的，比如嫌疑人审讯进展，你还得去问公安局。”
“明白明白！”
李然如获至宝，再次道谢后，转身快步离开。
看着他匆忙的背影，那干部嘴角翘了翘，拿起桌上的电话，给陈虎中拨了过去。
“陈秘书长，李秘书刚刚从我这儿走了......对，他出去了一趟之后又过来了。”
他将李然刚刚的表现一五一十地都跟陈虎中透了个底。
陈虎中办公室里，他挂断了政法委那位干部的电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市长这一招，把一个文质彬彬的笔杆子，直接扔到最讲究规矩、也最不讲规矩的权力场里。
不给他任何拐杖，就看他自己能不能站稳，能不能找到路。
碰壁是必然的，关键是碰了壁之后，是头破血流地退回来，还是能砸开一条缝，钻进去。
现在看来，李然这小子，还真有点钻劲儿。
“市长这是逼着他长本事呢。”
陈虎中放下茶杯，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
这个李然，算是过了第一关。
另一边，李然从政法委办公区出来，信心也足了不少。
虽然刚才那一通交涉，比自己写三天三夜的材料都累，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畅快。
原来，在机关里办事，除了红头文件和领导批示，还有另外一条看不见的路。
这条路，不靠级别，不靠资历，靠的是脑子，靠的是说话的艺术。
他不敢耽搁，快步走到电梯间，立刻按照刚才的思路，重新拨通了市公安局办公室的电话。
“哎，刘主任您好，还是我，市政府办公室的李然。”
这次，他的语气熟络了不少，姿态也放得更自然。
电话那头的刘主任显然也接到了招呼，声音不冷不热。
“哦，李秘书啊，又有什么事吗？”
“刘主任，您看，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个审讯笔录的事儿，我知道有纪律，您也为难。”
李然先是主动给对方铺了个台阶。
“不过市长这边等着要开会，我也不敢空着手回去。”
“您看能不能这样，笔录原文我肯定不能要，您就口头跟我透露几个不涉密的关键线索就行。”
“比如那七十四名嫌疑人，有没有开口的？初步交代了些什么？他们的上家是谁？货物的来源地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
“有了这些信息，我也好尽快整理成简报，也方便市长在会上做决策部署。”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已经打通了政法委那边的关节，又把市长搬了出来当靠山。
同时还把自己的要求限定在了一个合理且不违规的范围之内。
电话那头的刘主任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市长秘书，路子居然这么活泛。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行吧，李秘书，你等一下。”
李然握着手机，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
“李秘书，你记一下。”
“目前，七十四名嫌疑人里，有超过三十人已经交代了问题。”
“根据交叉印证，他们的货，全部来自一个叫凯哥的老板，再就是，指向五辆冀北怀州牌照的半挂货车。”
“荣县那边，从嫌疑人孙二民的手机里，已经拿到了其中一个货车司机的电话号码。”
“司机姓贾，是怀州坝头县北洼村的人。”
李然手里的笔飞快地在记事本上写下这些重点信息！
“好，好！太谢谢您了刘主任！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也都是给市长服务的，以后多走动。”
刘主任的语气也缓和了些。
“好嘞好嘞，刘主任，那您先忙。”
挂断电话，李然马不停蹄，又给市监局那边打了过去。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套路。
要到了关于问题白菜的抽检样本数量、检测结果、以及近期全市范围内类似投诉的汇总数据。
至此，王洋交代的所有任务，他都拿到了最核心的信息。
随即他一路小跑着回到综合一科办公室自己的工位上，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立刻开始整理材料。
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王洋最后那句话。
那句话，就是题眼。
简报，最终是要递到省委领导面前的！
怎么写，才能让日理万机的省委领导，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这份简报抓住眼球，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键盘上，脑子飞速运转。
《关于我市五县区突发“福尔马林毒白菜”事件的紧急简报》
福尔马林，毒白菜！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足够触目惊心。
紧接着，他用最精炼的语言，写了一段不到两百字的摘要。
将事件的性质、波及范围、查获规模和社会危害，高度概括。
然后，是核心数据部分。
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用了最直观的、加粗的数字。
波及范围：市中区、荣县、平山县、安阳县等五个县区。
出动力量：市县两级公安、市监、农业等部门联合执法，共计588人。
一夜战果：设置布控点27个，抓获嫌疑人74名，查扣涉案车辆73辆。
缴获毒物：现场封存“福尔马林毒白菜”约60吨。
溯源进展：核心生产销售窝点已基本锁定冀北省怀州市坝头县北洼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