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廉司后院那间用来存放苏杭锦缎的暖阁,平日里最是干燥清净,如今却成了这位大明左丞相最后的落脚处。
没有想象中的铁链锁镣,也没有锦衣卫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具。
胡惟庸就坐在两匹堆叠的云锦之上,身上穿了件去了冠带的中衣,在烛火下显得有些空荡。
他面前摆着一副残棋,黑白子零落,正如这满朝文武如今的境遇,被那只看不见的大手随意拨弄,不知落向何方。
徐景曜推门而入。
胡惟庸并未抬头,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这姿态,像极了他这半生在朝堂上的博弈。
总以为还有下一步,总以为还能从死局里走出条活路来。
“徐同知来了。”
声音苍老,满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朽味道。
徐景曜没应声,只是挥退了左右,寻了个软墩坐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在奉天殿上意气风发、甚至敢跟朱元璋顶牛的权臣,心中并未生出多少胜利者的快意,反倒是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这便是封建皇权下的必然宿命。
相权与皇权,本就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
朱元璋要的是乾纲独断,胡惟庸要的是君臣共治,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几千年的政治惯性。
“胡相这棋,下得乱了。”徐景曜终是开了口,目光扫过那盘死局。
“乱吗?”胡惟庸笑了笑,将那枚黑子随意丢回棋篓,发出哒的一声脆响,“乱的是人心,不是棋。”
“徐景曜,老夫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你既非浙东文人,甚至连个正经的科举出身都没有。凭什么你能在这浑水里游刃有余,甚至.....”
胡惟庸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剐在徐景曜脸上。
“甚至还能借着老夫儿子的死,把涂节那条疯狗给逼反了?”
徐景曜心头微微一跳。
这老狐狸,哪怕到了这步田地,嗅觉依然敏锐得吓人。
他没猜到全部,却猜到了最关键的一环,徐景曜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胡相高看我了。”徐景曜神色不变,语气淡然,“下官不过是个办差的。涂中丞反水,那是他自己贪生怕死,与下官何干?至于令郎之事......”
徐景曜叹了口气,那是真真切切的遗憾。
“那是意外。也是命数。”
“命数?”
胡惟庸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命数!老夫信了一辈子的人定胜天,最后却输给了这所谓的命数!”
笑声渐歇,胡惟庸重新看向徐景曜,眼中的癫狂之色渐渐退去。
“徐景曜,老夫今日找你,不是为了求活。跟毛骧走的那日,老夫就知道,陛下是铁了心要废相了。老夫这条命,不过是给这千年相权殉葬罢了。”
“但老夫有一样东西,不想带进棺材里。”
说着,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本并未封皮的册子。
那册子极薄,纸张甚至有些发黄,显然是被贴身藏了许久。
“这是什么?”徐景曜并未伸手去接。
“这是老夫这十年来,对大明朝局的一点私心。”
胡惟庸将册子推到徐景曜面前。
“里头记的,不是谁贪了多少银子,也不是谁跟谁结了党。那些东西涂节知道,毛骧知道,陛下也知道。”
“这里头记的,是老夫对这相权二字的思考。是如何在皇权独大的局面下,给这天下的读书人,给这朝堂上的文官,留一口气的法子。”
徐景曜原以为胡惟庸会给他一份罪证,或者别的什么,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被史书定性为奸相的人,留下的竟然是一份关于政治体制的思考?
“你为何给我?”徐景曜问。
“因为你看得懂。”
胡惟庸盯着徐景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或是只知磕头的磕头虫。唯有你徐景曜,虽然手段阴狠,虽然行事诡谲,但你骨子里,对这皇权并无多少敬畏。”
“你是个异类。正如当年的刘伯温是个异类,老夫也是个异类。”
“陛下要废相,以为从此便可乾纲独断,万世太平。但他错了。”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哪怕他是洪武大帝。没了丞相,六部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内廷的宦官就会趁机做大,最终这皇权,反而会被这些家奴所窃取。”
徐景曜心中巨震。
这不正是明朝中后期的历史走向吗?
废了丞相,为了处理政务不得不设立内阁,内阁为了对抗皇权不得不依附宦官,最终演变成了司礼监与内阁的畸形共治。
胡惟庸竟然在洪武十一年,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拿着吧。”
胡惟庸将册子又往前推了推。
“老夫不需要你为我翻案,也不需要你替我报仇。老夫只希望,当你徐景曜有朝一日站在那个位置上,或者说,当你能影响到那个位置的人时....”
“别让这大明的天下,真的变成了一人的私产。”
徐景曜看着那本册子,久久未动。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也是一份政治遗产。
良久,徐景曜伸出手,将那册子收入袖中。
“胡相的话,下官记住了。”
没有承诺,没有感激,只有这一句平淡的回应。
胡惟庸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云锦堆里,挥了挥手。
“去吧。让毛骧那把刀快点落下。老夫累了。”
徐景曜起身一揖,转身走出了暖阁。
门外,夜色如墨。
他摸了摸袖中那本册子,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上的胡惟庸,或许是个贪婪跋扈的奸臣,但在这一刻,在徐景曜面前,他展现出了一个政治家最后的尊严与远见。
人性的复杂,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
徐景曜抬头望向那苍穹,只觉得这金陵城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相权死了。
但关于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响了三更。
天快亮了。
但对于这库房里关押的百官而言,这却是最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