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中央的石床上,那个黑衣的玄蛇族雄性,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胸口那个贯穿的、致命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片新生的粉色的嫩肉。
他的呼吸平稳而有力,他活下来了。
而在石床边,那个小小的、娇弱的身影,却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一缕殷红的血迹,从她紧闭的唇角,缓缓地流下,蜿蜒过她小巧的下巴,滴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绝望的红梅,触目惊心。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雄性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揉碎。
他们赢了战争。
他们救回了同伴。
可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的……
心。
好像,停了。
死寂。
比坟墓更深沉的死寂,在木门被撞碎的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渊那双染血的金色竖瞳,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盯着地面上那抹小小的、苍白的身影。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脖颈。
空气凝固了。
风声消失了。
所有人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摆。
石床上,那个本该死去的玄蛇族雄性,胸膛平稳地起伏着,新生的皮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粉色,他活了。
而石床下,那个给予他新生的小雌性,却像一朵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毁的、脆弱的花,了无生息地倒在那里。
她唇角那一缕蜿蜒而下的血迹,红得刺眼,像一道烙印,狠狠地烫在每一个雄性兽人的视网膜上。
“……声声?”
渊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他那山峦般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颤抖。
他想上前,可他的脚,却像被灌注了万斤重的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怕。
这个连面对狮王威压都未曾退缩过的白虎战神,此刻,怕得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楚。
他怕他一碰,那具小小的身体,就会像阳光下的雪,彻底消散。
“不……”
跟在他身后的翎,那张总是挂着高傲与戏谑的俊美脸庞,血色尽褪。
他手中的羽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染了门外混着血水的泥污,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俗气、贪财、却又亮得惊人的小雌性……
那个会因为一颗宝石能换多少肉干而眼睛发光的小雌性……
那个他还没来得及,用全天下最华丽的珍宝,为她筑起一座独一无二的巢穴的小雌性……
怎么能……怎么可以……
朔的身影从最深的阴影中踉跄而出,暴露在光线下。
他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年般的脸。
他那双一银一蓝的异色瞳,此刻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倒映着地上的那抹身影,也倒映着他内心深处,那早已崩塌的世界。
又一次。
他又一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她在他面前,走向死亡。
无力感,像最恶毒的诅咒,将他的四肢百骸都冻结。
他指甲深陷掌心,抠出了淋漓的鲜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磐、铮、络、夜,这四个刚刚赶到的雄性,也僵在了原地,如同四尊瞬间被石化的雕像。
他们眼中的焦虑、担忧、自责,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全部凝固,然后碎裂,最终化为一种名为“绝望”的、黑色的火焰。
他们赢了战争。
却好像输掉了全世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道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响动,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是躺在石床上的虺。他那长如鸦羽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
意识,从无尽的、冰冷的黑暗深渊中,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温暖的力量,强行拖拽了上来。
很吵。
耳边是粗重的呼吸声,是压抑的呜咽,是某种重物撞碎木头的巨响。
很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股让他无比熟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属于那个小雌性的气息。
只是,这股气息,此刻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虺的意识,在一瞬间彻底清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冰冷的蛇瞳,在昏暗的实验室里,亮起了一抹骇人的光。
他没有去看自己已经痊愈的伤口,也没有去理会门口那群散发着暴怒与绝望气息的雄性。
他的视线,在第一时间,就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了石床下。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林声声。
轰——!
仿佛有一道天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刚刚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心脏,又被一只更残忍的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捏爆。
那个画面——她小小的身体,苍白的脸,唇角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残忍地,烫进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痛!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比被诅咒侵蚀、比被凋零之力撕裂、比被奇雅的攻击贯穿胸膛还要痛苦千万倍的剧痛,从他的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这是一种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恐慌与绝望!
他这个以研究万物、剖析生命为乐的玄蛇族圣子,这个视所有生物为实验素材的冷血动物,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他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他的理智,他的骄傲,他的疯狂,他那建立在绝对力量与知识之上的、固若金汤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之前想的是什么?
找到她,研究她,占有她。
将她变成自己独一无二的“解药”和“暖源”。
他甚至,在她为他挡住渊的攻击时,还在冷漠地计算着她的利用价值。
可现在……
看着她为了救自己,而耗尽生命、倒在冰冷的地上……
虺只觉得,自己过去所有的想法,都可笑得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研究?占有?
不。
不对。
都不是。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冰冷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