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在乎吗？
说实话，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的。
他毕竟是个胎穿。
灵魂来自后世，但脐带血、襁褓布、牙牙学语时的第一口奶，都是大唐的。
二十多年活下来，前世的记忆还在，但脚下的这片土地、身后的这座城市、那个动不动就要揍他的皇帝、家中得妻儿，早就把他的根深深地扎进了这个时代。
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
史书上写他是忠臣还是奸臣，是英雄还是屠夫，他真不太在乎，反正几千年后的人读史书也就图一乐，谁还当真呢。
但他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他还有六个儿子。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写成什么样子，但他不能不在乎他的儿子们走在长安街头被人戳脊梁骨，不能不在乎他的妻妾在府里被人指指点点，不能不在乎老赵家的门匾被人泼粪。
他下令屠了妇孺，那他剩下的日子，他的余生还有他家人的人生，就会一直被骂。
而且被骂的不止是他，还会连同死神军一起。
谁受得了无尽的网暴啊？
这个时代没有网络，但这个时代的“网暴”比后世的键盘侠更可怕。
后世你被人骂，关掉手机躲进被窝里还能清净一晚上；在这个时代，你被人骂，那骂声会跟着你走过朱雀大街，跟着你上朝下朝，卖菜的都有可能不卖给你。
不管赵子义有多大的功绩，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都会对他发起无休无止的攻击。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些言官弹劾他时的措辞了。
世家也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让李二解散死神军，甚至处罚死神军。
而且赵子义从来不靠底层名声吃饭。
他做得事民间谁知道这些是他做的？
那些事情的名声都在皇帝、太子和朝廷。只有上层人知道这些。
所以你也不得不说赵子义是个绝对合格的政治家。
他的肆无忌惮是建立在完全规避了皇帝最忌惮的事情后的肆无忌惮。
所以只要赵子义屠了他们，只要有心人稍微引导一下。
再添点虚假宣传，说他不仅屠妇孺，还吃小孩，还拿人血洗澡。
那绝对能演变成全员骂子义。
百姓不在乎真相，百姓只在乎茶余饭后的谈资够不够劲爆。
但赵子义即便在乎，就不做了吗？
不会。
赵子义一样会做。
他现在站在京都城下，面对着一群被苏我虾夷推上来当肉盾的妇孺，他有一百种理由可以不下令杀她们，而且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个理由都足够让史官写出花来。
苏我虾夷把这些人推到阵前，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赌唐军不敢杀。
如果赵子义真的不敢杀，那苏我虾夷就赢了。
以后倭国每一座城都可以用这招，打仗不用兵，用女人孩子堵城门就行。
赵子义现在不过就是给唐军一个合理的理由罢了，一个让他们能心安理得地挥刀的理由。
他自己不需要理由，但唐军需要。
这些士兵跟他不一样。
他们没有穿越者的灵魂，没有两千年战争史的加持，他们只是普通的大唐男儿，让他们杀青壮，哪怕是手无寸铁的青壮，他们可以二话不说地挥刀，因为那是战争。
但让他们杀女人和孩子，他们需要一道心理上的防火墙。
于是赵子义忽然仰头，对着城头上苏我虾夷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带着一腔“终于看穿了敌人卑鄙伎俩”的震怒与正义凛然，大喝一声。
“可恶！倭人实在是太阴险了！他们居然把倭兵伪装成老弱妇孺！竟想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袭杀我们！”
褚遂良的手瞬间不抖了。
他本来站在赵子义身后，手里的笔抖得跟筛糠一样，满脑子都是“我这一笔记下去赵子义就完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赵子义那张正气凛然的脸，看着赵子义手指城下妇孺时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这特么……进攻的合理理由不就有了吗？
原来还可以这样玩？
这特么也能行？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端端正正地按在纸上，开始写。这一次，他的手一点都不抖了。
“倭贼诈，伪妇孺为甲兵，若堕其计，则士气尽丧。定国公察之，令破之，攻之，非弑杀也。以诈欺天朝者，虽伪饰百端，终无所逃。遂良谨录之。”
颜延之站在旁边，同样提起了笔。
褚遂良是行军书记，记的是战事过程；颜延之也是记功书记，记的是功过是非。
褚遂良要为赵子义开脱，他同样要替赵子义请功。
能看出倭人的伪装，果断下令进攻，避免唐军陷入道德陷阱——这叫什么？
这叫“察其诈而破之”，这叫“智勇双全”，这肯定是功劳嘛。
颜延之蘸了蘸墨，笔下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
“倭贼伪装妇孺诱，大总管义，察其诈，攻之。贼计穷，军威振。诈者，虽妇孺亦不宥。延之录功之。”
他的措辞比褚遂良更狠——褚遂良说的是“非弑杀也”，只是在为赵子义开脱；颜延之直接说的是“诈者，虽妇孺亦不宥”——只要是伪装欺骗的敌人，就算看起来是妇孺也不饶恕。
两个文人，两支笔，一个在写事实，一个在记功劳。
两人写完以后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
两人此刻却用这支笔，把一个命令从“屠杀”写成了“破敌”，把一个决断从“残暴”写成了“智勇”——奇怪的是，他们谁都没有感觉到良心的不安。
赵子义的话被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从统领传到队正，从队正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传令兵骑着马在各营之间飞奔，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冬日的阳光下形成一道道淡黄色的雾带。
声音在风中扩散开去，一层一层地穿透整个军阵，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大军听到这句话后，先是一愣。
前排几个步卒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倭人把军士伪装成妇孺？
他们又看了看城下那些还在哭喊的女人和孩子——那瑟瑟发抖的妇女、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半大小子，是倭人士兵？
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但这种困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军中开始出现“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