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之门在奥斯陆峡湾废弃码头上空缓缓闭合,最后一缕银辉消散在凌晨四点的海雾中。
林星晚的双脚重新踏上地球的土地时,有种不真实的重力感——在破碎领域待久了,连脚下水泥地的坚硬都让人觉得亲切。她踉跄了一下,被厉冥渊稳稳扶住。
“站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手臂有力。
码头上灯火通明。
留守防线的一百多名巫师全都站了起来,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看见这支离开时一百八十三人、归来时不足一百五十人的队伍,看见每个人身上或轻或重的伤,看见林星晚肩甲上黯淡的星核宝石,看见厉冥渊苍白却挺直的背脊。
凯瑟琳第一个迎上来。这位银辉之刃的族长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显然留守期间也经历过战斗。
“伤亡?”她问得直接。
“三十七人轻伤,十九人重伤,八人……没回来。”林星晚的声音很轻,“影守家族损失两人,火铸者家族一人,风语者家族两人,还有三个分支家族的……”
她没有说完。
凯瑟琳点头,眼神沉痛但坚毅:“明白了。医疗组已经就位,重伤员立刻转移。”
码头上忙碌起来。深林之歌家族的治疗师们穿梭在人群中,翠绿色的生命光芒在晨雾中星星点点亮起。埃格伯特被抬上担架时还在嚷嚷“老子能自己走”,被伊莎贝拉一个冰霜禁言术封住了嘴。
“让他安静会儿。”霜语者族长冷冷地说,“肋骨断三根还逞强。”
艾尔维斯和莉娅相互搀扶着走来。两人的脸色白得透明,那是星力透支的征兆,但眼睛亮得惊人。
“通道关闭得很干净。”艾尔维斯说,“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坐标。但代价是……我和莉娅三个月内无法再施展大型星语术。”
林星晚握住他们的手:“足够了。你们做得够多了。”
“冕下……”莉娅轻声问,“影他……”
“消失了。”林星晚摊开掌心,那里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蓝印记,“但他说会回来。等我们找到他的‘本体’。”
她没有解释太多。有些事情,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明白。
唐琛从指挥台那边小跑过来,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乱糟糟的——显然这十几个小时他也没合眼。
“老板!夫人!”他声音激动,“海上那五艘影渡舰在你们进入通道后试图强攻,被夜鹰用新型深水鱼雷打沉了两艘,剩下的三艘撤退了。石像鬼群在午夜时分突然全部自毁,化成了灰——应该是控制者死了或者放弃了。”
厉冥渊点头:“做得很好。”
“还有!”唐琛压低声音,“夏小姐带着墨影在格兰德酒店的安全屋,墨影一直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夏小姐急坏了,每小时给我打一次电话——”
“我们现在过去。”林星晚立刻说。
她看向厉冥渊,后者对她点头:“这里交给凯瑟琳族长和唐琛。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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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德酒店顶层安全屋。
夏沫第三次查看墨影的状况——黑猫蜷缩在柔软的毯子里,呼吸平稳,体温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它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毛发光洁,甚至比平时还要柔顺几分。
“你到底去哪儿野了……”夏沫小声抱怨,手指轻轻梳理墨影的背毛,“弄得一身灰回来就睡,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门锁传来识别通过的轻响。
夏沫猛地抬头,看见林星晚和厉冥渊走进来时,眼眶瞬间红了。
“晚晚!”她冲过去抱住好友,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吓死我了!唐琛那个混蛋,问什么都说‘机密任务不便透露’,我就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林星晚拍着她的背,轻笑:“没事了,都回来了。”
“墨影呢?”厉冥渊直接走向沙发。
夏沫松开林星晚,擦了擦眼睛:“在这儿。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叫不醒,但也没别的异常。我请了兽医来看,说就是深度睡眠,身体机能一切正常。”
厉冥渊蹲下身,伸手轻触墨影的额头。
他的指尖泛起极淡的暗色微光——那是规则之力的探知。几秒后,他皱眉:“灵魂结构……在重组。”
“重组?”林星晚也走过来。
她摊开掌心,那个淡金色的空间印记微微发热。当她把手靠近墨影时,印记亮了起来,而墨影的身体——虽然很微弱——给出了某种频率上的共鸣。
“这是什么?”夏沫好奇地问。
“不知道。”林星晚诚实地说,“在那边……我们遇到了一个和墨影很像的存在。他帮了我们,然后消失了,留下了这个。”
她没有说“影就是墨影”的推测。一来没有证据,二来这听起来太离奇——一只猫和一个拥有空间天赋的星痕旅者?但掌心的共鸣又实实在在。
厉冥渊站起身:“让墨影继续睡。它的灵魂在进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调整,强行唤醒可能会造成伤害。”
“那要睡多久?”夏沫担心。
“等它自然醒。”厉冥渊说,“你做得很好,照顾得很仔细。”
这句罕见的夸奖让夏沫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它也是我的猫嘛。”
唐琛这时也赶到了安全屋,手里提着两大袋热腾腾的食物:“我让酒店厨房现做的,大家肯定都饿了——老板,夫人,夏小姐,先吃点东西。”
食物的香气让房间里的凝重气氛缓和了不少。林星晚确实饿了,在破碎领域那种能量异常的地方,连进食都变得困难。她接过唐琛递来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才真切地感觉到“回来了”。
四人坐在客厅里,简单吃了顿迟来的“早餐”。唐琛一边吃一边汇报留守期间的详细情况,夏沫则叽叽喳喳地说着墨影这些天的“异常”——比如它最近特别喜欢看星空,还会对着月亮发出一种奇怪的、不像猫叫的声音。
“像在跟谁说话。”夏沫说,“但我录下来给动物行为专家听,人家说就是猫的正常发声。”
林星晚安静地听着,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饭后,厉冥渊去书房处理紧急公务——离开近二十小时,集团那边积压的事情不少。唐琛也跟去帮忙。客厅里只剩下林星晚和夏沫,还有沙发上熟睡的墨影。
“晚晚,”夏沫小声问,“你们这次……是不是遇到特别可怕的东西了?”
林星晚看着好友担忧的眼睛,点了点头:“很可怕。但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盟友。”
她简略地讲了破碎领域、三重试炼、裂痕祭司和影——当然,隐去了关于王冠碎片和暗夜君王的核心信息,只说是古老的魔法遗迹和敌对组织。
夏沫听得眼睛发亮:“所以那个影——他是好人?他还会回来吗?”
“希望会。”林星晚轻声说,“他救了我们很多人。”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印记。印记现在很安静,像一枚普通的胎记。但她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着一缕极其精妙的空间坐标——不是地点坐标,而是某种“存在坐标”。
就像一把钥匙,等待对应的锁。
夜深了。
夏沫被唐琛劝回隔壁房间休息——这丫头也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林星晚洗过澡,换上舒适的睡衣,回到主卧室。
厉冥渊已经处理完工作,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换下了那身沾满星尘和血迹的作战服,穿着简单的深色睡衣,湿漉的头发显示他也刚洗过澡。
林星晚爬上床,钻进他怀里。
厉冥渊自然地将她圈住,下巴抵在她发顶。
“累了?”他低声问。
“嗯。”林星晚闭上眼睛,“身体不累,心累。”
死亡,牺牲,谜团,还有那个名为“卡奥斯”的恐怖存在的阴影……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她不是没见过生死——中世纪的女巫生涯本就伴随着血腥与战斗。但那时她孤身一人,了无牵挂。现在不同了。
她有阿渊,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些将性命托付给她的联盟族人。
“我们会赢的。”厉冥渊的声音在胸腔震动,沉稳有力,“因为输不起。”
林星晚笑了:“真霸总发言。”
“实话。”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林星晚确实困了。在厉冥渊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下,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她很快沉入睡眠。
而厉冥渊却没那么快睡着。
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又浮现出那些碎片——不是梦,是记忆。属于维德里渊的记忆。
七百年前的星空下,暗夜君王的宫殿里。
一个黑发金蓝异瞳的少年单膝跪在殿前,他的身形介于实体与虚影之间,周围的空间因他的存在而微微扭曲。
“吾王。”少年抬头,眼中是纯粹的忠诚,“‘影’已就位。我会成为您最锋利的刃,最隐秘的盾。”
维德里渊坐在王座上,银色的长发如月光流淌。他看着少年,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和。
“起来吧,影。”他说,“你不是刃,也不是盾。你是星痕的旅者,是自由的守望者。我予你名字与庇护,是希望你见证这个时代,而非为之牺牲。”
少年——影——站起身,眼神困惑:“那我该如何侍奉您?”
“活着。”维德里渊说,“去看遍万千星辰,去记录所有美好与悲伤。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回家。”
“家?”
“这里。”维德里渊指向脚下,“以及未来任何一片,我与伊芙琳所在之地。”
影怔住了。许久,他深深行礼:“我明白了。我会等待……等待重逢之日。”
画面淡去。
厉冥渊在黑暗中睁开眼。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至少不属于“厉冥渊”这个二十八岁的现代灵魂。它们是古老的回响,是维德里渊留在这具身体里的烙印。
但情感是共通的。
那种看着重要之人远行、又期待重逢的心情,跨越七百年,依旧清晰。
他侧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林星晚,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
“原来……”他极轻地自语,“我们欠他的,不止一次救命之恩。”
还有一场,迟到了七百年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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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深空彼端,某片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绝对虚无之中。
老妪裂痕祭司跪在黑暗里,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她面前的“存在”没有形态,只是一片不断蠕动、吞噬一切的“无”。
但她知道,卡奥斯在听。
“君王已醒……女巫归来……”她的声音嘶哑破碎,“而那个空间天赋者……他不仅仅是人类那么简单。我能感觉到……他的本质……和‘钥匙’有关……”
黑暗中,无数声音重叠响起:
“钥……匙……”
“虚空的……子嗣……”
“选择……立场……”
老妪祭司将额头贴在地面——如果那扭曲蠕动的黑暗能称之为“地面”的话。
“请赐予我……新的指引……卡奥斯大人……”
许久,一个意念直接刺入她的灵魂:
“等。”
“等星痕归途……完全显现。”
“等所有棋子……就位。”
“然后……收割。”
老妪祭司颤抖着应声:“是……是……”
而在她看不见的维度,无数双眼睛——属于裂痕祭司、影渡舰指挥官、潜伏在人类社会的信徒——同时收到了这个指令。
等待。
暗中观察。
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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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某处被魔法隐藏的秘境深处。
星夜之瞳联盟最古老的遗物——那块自七百年前传承至今的预言石碑,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表面悄然龟裂。
石屑剥落,露出下面全新的刻文。
那是用星语与古魔文混合写就的句子:
“当星辰与暗夜重逢,”
“虚空的子嗣将选择立场。”
“三重试炼仅为序章,”
“真正的抉择……始于归乡。”
石碑前,一个负责值守的年轻观星者学徒揉了揉眼睛,然后猛地瞪大。
他连滚爬爬地冲出密室,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石碑!石碑更新了——!”
新的一天,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拉开了更大风暴的序幕。
而奥斯陆格兰德酒店的安全屋里,黑猫墨影在睡梦中轻轻抽了抽耳朵,仿佛听到了遥远星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