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还没有完。
徐达还在济南府,沐英还在坚守,长江还在咱手里。北线丢了三山关,咱可以打回来。东线还在僵持,咱可以撑过去。
可有一件事,咱忍不了。
那些在社稷最需要人的时候偷偷跑路的人,那些觉得大明要完了就赶紧抽身的人。”
“那些吃着大明的俸禄,可心里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的人。
朱元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站成队列的身影,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从左边看到右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炸开,像一面被同时敲响的巨鼓,震得那些琉璃窗的窗棂都在微微颤抖。
锦衣卫。
殿门两侧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
一队身穿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从殿门两侧的暗影中涌出来,脚步整齐而迅速,靴底踩在奉天殿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片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他们像一片被同时释放的暗色潮水,从殿门两侧朝那些官员队列的两端包抄过去。
绣春刀的刀鞘在行走中轻轻碰着腿侧的铁甲,发出细碎的金属磕碰声,在安静的殿内被放大了数倍。
那些官员中有人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是压不住的惊慌。
有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身后同僚的胸前,又弹回来。
有人手里的笏板从指间滑落,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在空旷的殿内传出去很远。
朱元璋站在御座前方,看着那片正在涌动的玄色暗潮,看着那些官员脸上浮现出来的表情变化,从茫然到惊惧到绝望,每一张脸都像一面被突然打破的镜子,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迅速蔓延。
锦衣卫开始抓人了。
他们从队列中精准地辨认出了那些人的面孔……
跟昨夜那几本薄册上的名字一一对应——然后从队列中把人拖出来,动作很快,又快又利索,像从一捆干草中抽出几根秸秆。
有人被拖出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可声音刚出口就被锦衣卫的手掌捂住了下半截,变成一截含混的气音吞回了喉咙里。
有人试图往殿门方向跑,被两名锦衣卫从侧面截住,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拖了回来。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角在金砖地面上磕出沉闷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直到锦衣卫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殿内的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锦衣卫从队列中拖出了二十三个人。
那些人被按着跪在奉天殿中央的空地上,成一排横列,面朝御座,背朝殿门。
有人跪着的时候身体还在发抖,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有人还在试图抬头看朱元璋的脸。
朱元璋从御座前方迈步走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那片跪着的人面前。
他的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磕响,在空旷的殿内被反复放大,像一颗被砸进铁砧上的铁钉。
他走到第一个跪着的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朝服,五品补子,脸上的皱纹很深,额角因为刚才磕头磕得太重还在渗血,血丝顺着鼻梁淌下来,在嘴唇上方凝成一小滴。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刘成。你在工部干了六年。账目清白,从不结党营私。你是个好官。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可你前天晚上带着三车东西从南门出去了。咱的人跟着你,看你出了城门之后往南走了二十里,在路边的一座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又往南走了三十里,然后折回来了。
你以为你出去了又回来,咱就不知道了?
刘成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截含混的气音。
朱元璋没有等他说出完整的句子。
他转过身,朝第二个人走去。
那人穿着詹事府的官服,补子是四品的白鹇,跪在地上的姿势比刘成端正一些,可肩膀在微微颤着。
周显,太子府的人。咱标儿说你在詹事府干了五年,办事勤勉。他养了你五年,临到走的时候,你连一声招呼都没跟他打。
周显低下了头。
朱元璋没有多看他。他继续往下走,从第一个走到第二十三个,每一个他都低头看了一眼,每一个他都叫出了名字,每一个他都简单说了一句这人干了什么。
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着,像一串被反复敲响的丧钟,每一声都落在那些还站着的人心上。
他走完了最后一圈,回到了御座前方。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跪着的人和那些站着的人。
咱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让你们亲眼看见一件事。
这二十三个人,吃了大明的俸禄,拿了大明的体面,可心里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社稷还没动摇,他们先动了。
这样的人,咱大明不要。
留着他们,是养一群会在墙倒之前先跑的老鼠。
可咱大明这堵墙,还远没有到倒的那一天!!!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高了声音:锦衣卫,都带出去。就在午门外,当着百官的面,行刑。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还站着的官员中有人猛地抬起了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笏板,有人在发抖。
朱标从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急,座椅在起身时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
父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传出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父皇三思!杀了这些人,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我大明已乱了分寸?人心惶惶之时,杀了二十三个官员,百官心寒,百姓也会多想!请父皇三思!
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朱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很稳,像两颗被深埋在炉灰中缓慢燃烧的炭火。
标儿,你说得对。杀了他们,百官确实会心寒。
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留下他们,百官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原来跑路也没事。”
“原来临到事头上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没什么后果。原来大明的律法只是吓唬人的。
那下一次,跑的人就不止二十三个了。下一次,可能是两百三十个,两千三百个。
人心惶惶的时候,怕的不是杀人,是没有人被杀。
你杀了人,别人才知道——原来大明还在杀人。原来大明还硬着。原来大明的律法还是铁打的。
你一个人都不杀,别人就会觉得大明软了,服了,撑不住了。
标儿,咱告诉你一个道理:在社稷最危难的时候,杀人不是为了让别人害怕,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咱还在!!!
朱元璋转回身,面向殿门方向。
带出去。
锦衣卫把那二十三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像提一串被捆绑好的货物一样朝殿门方向拖去。
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哭喊,有人已经瘫软了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拖行,靴底在金砖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暗色痕迹。
殿门在那些人被拖出去之后又合上了。
沉闷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失在那些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殿内那些还站着的官员们在等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用力呼吸。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外面的声音传来了。
先是沉闷的、整齐的脚步声,然后是铁器落地的声响,然后是二十三个人同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气音。
那些声音被午门那扇厚重的木门和殿门之间的院落和墙壁过滤了好几层,传进奉天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鸣,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玄色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从殿门侧面的小门走了进来。
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殿中央的时候单膝跪下,抱拳。
陛下,午门行刑已毕。二十三人,已伏法。
朱元璋了一声,摆了摆手。那百户起身退出,小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御座前方,目光扫过那些还站着的官员们。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殿内传得很远:你们看见了。大明还没有倒。只要咱还坐在这里,大明就不会倒。
你们当中有没有人觉得自己也想走?有的话,现在就站出来。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从应天府出去,咱不拦你。
殿内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