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普的缺口撕开了。
东门城墙塌了半丈宽的口子,碎砖堆成斜坡
乾军步卒踩着碎砖往上涌,明军用长矛往下捅,尸体叠了三层,血顺着砖缝淌成暗红色的小溪。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缺口在反复易手。
每一炷香就有几百人倒在那里,尸体堆高了半尺,攻城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守城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下刺。
那不是攻城,是血肉磨盘。
孙武在望楼上看着那片胶着的缺口,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传令。骑兵突进。抢城门。
传令兵朝阵前冲去。
数千骑兵从阵线两翼窜出,铁蹄踏碎田埂上的枯麦茬,朝东门那道缺口席卷而去。
为首那面字旗在风中翻卷,甘宁马槊平举,马蹄踏过护城河上搭着的浮桥,木桥板在蹄下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轰响。
城墙上,沐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见了那片铁灰色浪潮,看见了那道正在朝缺口方向急速逼近的骑兵锋线。
弓箭手!
沐英的声音在石弹和喊杀声中拔高,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砸进冷水里嘶嘶作响。
所有弓箭手射击!决不能让敌军骑兵冲到城门下!
城墙上明军弓弩手同时转向,箭矢朝缺口方向倾泻。
最前面几排的骑兵被箭雨钉翻,战马嘶鸣着栽倒,背上的骑手从马背上滚落,砸进泥里。
可后面的人还在冲,踩着前面倒下的马匹和尸体继续向前。
铁蹄踏过护城河面的浮桥时,桥板被压得吱嘎作响,木板缝隙间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甘宁的马槊拨开了三支朝他面门射来的箭矢,铁尖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刮出一溜火星。
可箭雨太密了。
第二排、第三排骑兵连续中箭,冲锋的锋线被压制在了护城河边缘,有人勒不住马冲进了河里,有人在河岸边被箭矢钉穿了脖颈栽下马去。
甘宁拨转马头在河岸边缘兜了一个小圈,马槊朝前一指,又朝身后吼了一声。
后面的骑兵试图跟上,可城墙上的箭矢持续不断地倾泻下来,把每一波试图突破封锁的骑兵都压了回去。
几匹战马中箭后倒在浮桥上,把通道堵住了大半,后续的骑兵冲不过去,勒马停在河岸边缘,被箭雨钉在原地进退不得。
孙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缺口维持不了太久,明军的预备队随时可能合拢过来重新封住那道口子。
若骑兵突不进去,程普用几千人命撕开的缺口就白打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群将领身上。
那些将领站在望楼下方,甲胄整齐,佩刀在手,目光全都落在前方那片胶着的战场上。
徐荣的手攥着刀柄,程普刚从阵前退下来喘着粗气,甘宁还在河岸边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孙武开口了。
诸将,谁敢去夺下城门!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落在那些将领耳朵里像一块被砸进铁砧上的烧红铁块,嘶嘶作响。
徐荣刚往前迈了半步,军阵中突然有两骑从侧翼窜出。
那两骑是并肩冲出来的。
一骑白马,一骑黑马,蹄声在干燥的泥土上踏出一串急促的闷响,像两块被同时掷入水面的石子,在晨光中划出两道并行的弧形轨迹。
白马上的身影高挑清瘦,黑甲外罩着一件灰白色战袍,战袍下摆在奔马的风中被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腰侧挂着的一柄窄身长剑。
他的面容年轻,眉目清朗,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露出下面一双极亮的眼睛。
黑马上的身影比他矮了半头,可肩背更宽,甲胄比寻常骑兵厚了不止一倍,肩甲上铸着两只铁铸的兽头。
他的兵器不是长枪也不是马槊,是一杆比他本人还高的铁戟,戟尖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他的脸晒得比白马上的同伴略深一些,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腮帮的肌肉微微鼓起来,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又在冷水里淬了一道的铁坯。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阵线,没人下令,没人阻拦。
白马在前,黑马落后半个马身,两骑之间的间距始终保持得精准如一。
孙武的目光在那两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认出了那两道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线。
诸葛亮。马超。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诸葛亮策马冲到望楼下方的时候勒了一下缰绳,白马的前蹄在泥土中踏了一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抬头望向望楼顶端,声音清越得像一把被拨响的银弦在晨风中震颤着。
大帅,我二人请战。
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
马超在他身后半步处勒住了黑马,铁戟的戟杆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发出一道极轻的破风声,然后重重顿在地上,入土三寸。
他的声音比诸葛亮沉了几分,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
不拿下城门,末将甘领军法。
望楼上,孙武低头看着那两个少年。
他们的面孔年轻得不像话,可他们的目光很稳,那种沉稳跟他们的年龄毫不相称。
像两口被深挖了很久的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翻涌。
他孙武看着他们一年一年地长大。
从八岁起,两人就跟着项羽习武。
项羽教他们练戟、练剑、练马术、练近身搏杀,每一课都是真刀真枪地硬碰。
项羽收徒从不留情,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挨打,挨完打继续打。
那几年他们在演武场上摔碎了数不清的木人桩,断过肋骨裂过腕骨,身上旧的疤痕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
可他们从来没叫过停。
孙武看着那两双在晨光中泛着光的年轻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好。给你二人百骑,助太史慈拿下城门!
诸葛亮抱拳,拨转马头朝前方冲去。
马超没有抱拳,他只是把插进土里的铁戟拔出来,在掌心里又转了一圈,然后催马紧跟在诸葛亮身后。
两骑一前一后朝城门方向冲去,马蹄踏过被箭矢钉满的浮桥,从河岸边缘那道骑兵被压制住的防线侧面切了进去。
甘宁看见了那两骑。他勒住马,目光在马超肩甲那两只铁兽头上停了一瞬,然后大喊了一声:让路!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