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人多，从三个方向同时朝东市挤压过来，骑兵的楔形阵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缓慢收缩。最外圈的马匹被长矛刺中，嘶鸣着栽倒，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太史慈站在城门内侧的一处墙根下，他手里的短刀已经换成了从一名明军校尉手中夺来的长矛，矛尖上全是血。他的目光在混战中快速移动着，在寻找那支骑兵的主将。
他看见了。那名骑将正在东市北侧列阵，身披铁甲，手里握着一杆铁槊，正在指挥后续骑兵源源不断地从城门洞涌入。
太史慈挤过人群，冲到那骑将马侧。他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拔得很高：将军！城门守不住了！南门城楼上的明军正在朝东面调兵，本将带人先去把南门堵住！你在这里撑住！至少要撑一炷香的时间！
骑将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太史慈脸上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随即点头：撑住！本将在此，城门就不会丢！
太史慈没有再多说，转身带着自己的三百人朝南门方向冲去。
他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城墙上那些正在朝东面调动的明军弓弩手到了。
那些人从城墙上方探出头来，箭矢居高临下地倾泻向东市内的骑兵阵列。骑兵的阵型太大、太密集，在箭雨下像一面被无数根铁钉同时钉穿的皮鼓。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不断有马匹嘶鸣着栽倒在青石板地面上。楔形阵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空隙，那些空隙正在扩大，像一块正在被风雨侵蚀的冰面，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可城门还在涌人。
后续的骑兵源源不断地从城门洞涌入，填补了那些被箭矢射出的空隙，楔形阵在持续的压力下不断收缩又膨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被压得更紧，可每一次跳动也都在往外面泵出新的力量。
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射完了一轮箭矢，正在换箭的间隙里，第三批骑兵从城门洞涌了进来。
这批骑兵的甲胄比前两批的更厚，马匹也更壮，冲进东市的时候带着一股已经被压了很久的爆发力，像一道被拉开太久的弓弦终于弹射而出。
他们从东市北侧切入，直接把正在朝南面挤压的明军步卒从侧面撞开了。那道楔形阵从侧面又膨胀了一圈，把明军步卒的阵型压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圆弧。
东门内侧的争夺，在夜色中胶着着，像两股同时绞紧的绳索，每一股都在用力拉扯，谁都没有松手。
南门城楼上，沐英站在那面刚刚补好的字旗下面。
他的目光一直落向东面的方向。
东门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在夜风中持续不断地灌过来，时高时低，像一片永远拍不完的浪潮。
副将从城墙东侧跑过来，在他面前单膝跪下。那副将的甲胄上沾着血，脸上有一道被碎砖划出的口子，血还在往下淌，可他没有去擦。
大帅！东门被敌军打开了！太史慈带人从地道摸进了城内，杀了守卒拔了铁栓，放了骑兵进城！
沐英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一下。
地道？太史慈？
大帅，现在东门内的骑兵正在跟咱们的守卒胶着，可敌军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城门外涌入。若再让他们涌入更多的骑兵，东门就真的彻底丢了！
沐英的嘴唇紧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很稳：本帅知道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副将脸上移开，落在东面那片正在被喊杀声浸透的夜色中。
传令。南门所有弓弩手，分一半去东面城墙上方列阵。不要下城墙，就在城墙上朝东门内侧的敌军放箭。居高临下打，不要让他们站稳脚跟。
另外，调本帅的预备队去东门。本帅亲自带人守住门洞两侧的街巷，不让他们从门洞往城内纵深推进。
城门可以丢，可城门内侧的街巷不能丢。他们把骑兵放进来了，若让他们再从街巷里铺开阵型，三山关就真的守不住了。
副将抱拳，转身朝城墙东侧跑去。
沐英转过身，朝城楼下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身边的另一个传令兵低声说了一句。
去告诉城内的所有人，本帅在东门。本帅在东门，城就不会丢。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抱拳，朝着城内各处策马狂奔而去。
沐英走下城楼的时候，东门方向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能听见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密集声响，也能听见长矛刺入甲胄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钝响，还有人在临死前发出的短促惨叫。
他沿着主街朝东门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沉稳的磕响。
夜色中那些正在朝东门方向奔跑的明军士卒看见了他，有人慢下了脚步，有人朝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看见主将之后重新燃起来的那口气。
沐英没有回应那些声音，他的目光一直落向前方，落在那道正在被火光和喊杀声照亮的东门方向。
他走到东市边缘的时候，看见那片空地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
明军的步卒和唐军的骑兵在不足百步见方的区域内反复绞杀，尸体在地上叠了一层又一层，血水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了浅浅的洼地，每一步踩下去都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那片空地中央，骑兵的楔形阵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椭圆，外圈的马匹在明军长矛的持续刺击下一匹接一匹地栽倒。
可骑兵阵的核心还在，那面骑将的旗帜还竖着，还在朝门洞方向发出继续涌入的号令。
沐英拔刀。
刀身在城墙火把的余光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朝前，对准了那片正在持续收缩的骑兵阵。
本帅沐英在此！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像一面被猛力擂响的战鼓，震得周围那些正在厮杀的士卒同时顿了一瞬。
随本帅冲进去！把那些骑兵全部碾碎在东市里！
他迈开步子朝那片骑兵阵冲了过去。他身后跟着约莫百人的亲卫队，同样拔刀，同样迈开了步子，像一群被释放的箭矢，同时射向同一个方向。
沐英冲进骑兵阵的时候，第一匹朝他的马被他一刀砍在了前膝上。
那马嘶鸣着朝前栽倒，背上的骑手被甩出丈远，砸在明军步卒的长矛阵中，被三杆长矛同时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