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幽州城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驿馆的方向走去。
城楼上，张休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他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可他还端着，目光落在地图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孙武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陛下，这个人不简单。”
张休没有抬头。“朕知道。能屈能伸，被朕当面压了一顿，还能笑着退出去。这样的人，比那些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的更难对付。”
“可他方才让步了。”孙武说，“咱们的条件，他全都应了。”
张休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城楼外的天空。“他应了，是因为他看出来朕和你在唱双簧。他若不应，朕真有可能让你去渭水。”
孙武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臣确实可以破渭水。”
“朕知道。”张休的声音很平，“可破渭水需要时间。破完渭水，大乾的国力至少要缓三年。而三年的时间，足够大明把北境的防线重新修得铁桶一样。朕等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朕要的是大明的疆土，朕要的是让大明先出局。渭水那边的仗，能不打就不打。”
孙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城楼上安静下来，只有北风还在从城垛的缝隙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一头巨兽在打鼾。
庞统再回到城楼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他走到张休面前，躬身道：“陛下，长孙无忌已经在驿馆安顿好了，他带的那三十余人也一并安置了。臣吩咐了驿丞，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张休“嗯”了一声，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庞统，你说他回去之后，李世民会派谁来跟咱们谈出兵的事？”
庞统想了想：“臣以为，多半还是长孙无忌。这个人已经摸清了咱们的底，换了别人来，又得从头摸一遍，李世民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也好。”张休站起身来，把地图卷好塞进袖筒里，“熟门熟路的人，省得再费口舌。走吧，回城楼里说话，风太大了。”
三个人鱼贯走下城楼，脚步声在砖阶上错落着响起，被北风卷着吹散了，散入幽州城灰白色的冬日天空里。
---
十日后。
长孙无忌的车驾已经离开了幽州，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路南返。
他走的那天早晨，张休没有去送，只让庞统代他传了一句话——“唐相一路平安，联兵伐明之日，朕在幽州等着大唐的使者。”
长孙无忌坐在马车里，车帘低垂，一路颠簸向南。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位大乾皇帝，心里已经有了全盘的盘算，只是还没有完全摊开来罢了。
而幽州城里，张休已经开始重新排兵布阵了。
他把孙武、庞统、徐荣三人叫到城楼内的议事厅里，让人把那张舆图摊在桌面上，然后围着桌子站了一圈。
“长孙无忌回去之后，李世民那边少说也得两个月才能派人来。这段时间，朕有几件事要你们去做。”
孙武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图上。“陛下请说。”
“第一件，”张休的手指在幽州的位置点了一下，“北境的防线不能松。大明虽然刚打了败仗，可朱元璋那个人，你们都知道，他吃了一次亏，绝不会甘心。”
“北境的戍卫不能松懈，朕要徐荣的骑兵继续在云中以北游弋，斥候撒出去百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回来。”
徐荣抱拳：“臣领旨。”
“第二件，”张休的手指往南一滑，落在了渭水的位置，“渭水那边，派人去传朕的口谕。让我大哥按兵不动，把防线收缩到已经攻占的城池以内，不要主动挑衅大唐的守军。”
“既然两家已经谈好了撤兵三百里，那咱们就先把姿态做足。不要让人觉得咱们在背后搞小动作，徒增变数。”
孙武点了点头：“臣安排快马去传旨。”
“第三件，”张休的手指收了回来，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长孙无忌来的时候，带了一封李世民的亲笔信。信上说，联兵伐明的时候，大唐的兵马从东面进攻，咱们从北面进攻，两路夹击。”
“朕当时没有应他，只说等使者来谈。现在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孙武先开口了。“陛下，从地理上看，大唐从东面进攻，确实是最顺的。山海关那边他们已经陈兵十万，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出关。”
“可问题是，大唐出了关之后，第一个打的是大明的山东布政司。那一带地势平坦，利于大兵团推进，可也利于大明调动骑兵迂回。李世民想打，可他肯定不想打得太苦。”
“他心里打的主意，是让咱们在北面拖住大明的主力，他好趁虚从东面捞好处。”
张休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那你觉得，咱们该不该答应他？”
孙武沉默了一瞬。“答应。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咱们北面出兵的时间，要比大唐东面出兵的时间晚半个月。”
张休的眉头挑了一下。
孙武的声音很稳：“陛下，北面是大明防守最严的方向。朱元璋在北境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他一定会在北境布下重兵，等着咱们去撞。”
“咱们若跟大唐同时出兵，那咱们就是正面撞墙，大唐是在侧面抄后路。等咱们把北境的防线撞松了，大唐的兵再扑上去，那好处大半都是他的。”
“可若咱们晚半个月出兵——”
“大唐的兵先动，大明北境的注意力就会被牵动一部分。”
张休的眼睛亮了。“你是说，让大唐先去吸引火力？”
“对。”孙武的手指在图上的大明北境划了一道弧线，“李世民若从东面出兵，来势必定不会太弱，他既然想瓜分明，肯定不会只是做做样子。”
“他打得越狠，大明北境的兵力就越被向东抽调。等他的攻势把大明的东境防线撕开一道口子之后，咱们再从北面压下去。”
“到那时候，大明的主力不是在西面盯着咱们，就是在东面跟大唐缠斗，中间的腹地，就像被剥了壳的核桃。”
徐荣开口了。“可李世民也不傻。他若发现咱们迟迟不出兵，恐怕会缩回去。”
孙武看了他一眼：“所以咱们要给他一个期限。跟他约定，两家各自出兵的时间。咱们跟他说，北面路途遥远，大军集结需要时日，所以要晚他半个月。”
“他若想瓜分明，就得答应。他若不想答应，那联兵之事就此作罢。赌的是谁更想要大明那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