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深一些,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暗褐色。
每一个坟包前面都竖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北风吹得有些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一个个名字。
从坡底到坡顶,从左边到右边,一层一层,一排一排,像一整个无声的方阵。
数万坟包,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永远沉默的军队。
孙武走在张休身侧,没有开口。他只是带着路,沿着坟包之间的土埂往上走。
张休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木牌上的名字。
他看到了韩当。看到了周泰。看到了那些他不认识、可名字被清清楚楚刻在木牌上的士卒们。
走到半坡的时候,张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最前面一排一个坟包前的木牌。
那上面的字刻得比其他木牌深一些,笔力也重一些,像是在刻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刻字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
大乾虎将许褚之墓。
张休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眶在这一瞬间有些发红。
他看着那块木牌,又看着那个坟包上的新土,看着坟包前摆着的一碗酒——酒已经干了,碗沿上结了一层白霜。
许褚......
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迈步走过去,在那个坟包前蹲下身。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又摸了摸木牌下面冻硬了的黄土。
许褚跟了他很多年,从他刚拿下南阳的时候就跟着他,寸步不离,鞍前马后。
他登基那一年,亲手封了许褚做虎将,许褚跪在殿前叩头的时候,额头把金砖磕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记得许褚的肩膀很宽,每次他走在前面的时候,许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记得许褚从来不笑,可每次他在朝堂上说了什么快意的话,许褚的眼角会弯一下,那便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
他记得许褚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请命出征的时候,说的是陛下,臣愿往北境,替陛下守着那道门。
他放了许褚去。
然后许褚没有回来。
张休蹲在那个坟包前面,沉默了很久。
北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动他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孙武、庞统、徐荣等人,全都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站在远处。
没有人上前打扰他。
张休的手还搭在坟包前的黄土上。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的五个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孙武都听不清。
许褚。你对朕说过会活着回来。
你没做到。
可朕不怪你。
你做到了你该做的事。你守住了那道城门,守住了幽州城,守住了大乾的北境。
你替朕守住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风从他耳边掠过,吹得他鬓角的发丝微微晃动。
朕来接你回家了!接你们所有人回家!!!
他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包,看着那些木牌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他站在那块黄土坡上,背对着幽州城的城门,面朝那数万个无声的坟包。北风把他身后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片新土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大到足以让这片山坡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乾的将士们!朕来了!朕来接你们回家了!
你们打完了你们该打的仗,守住了你们该守的城。从今日起,朕会让工部的人来,把你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碑上,立在幽州城的城门外。往后大乾的人从这里过,都会看见你们的名字,都会记得你们做了什么。
你们的家人,朕会替你们养着。你们的子女,朕会替你们教着。你们没有做完的事,朕会替你们做完。
你们安息吧。
他的声音在北风中传出去很远很远。坡上那些坟包在日光下静默着,没有人回答他。
可那片静默本身,就是回答。
张休在坟地前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朝孙武走去。
他脸上的红意已经褪了,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也被他眨了回去。
他走回孙武面前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孙帅,朕有一件事要问你。
孙武抱拳躬身:陛下请说。
张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北境这一仗打完了,可四国之间的仗还没打完。朕心里有一盘棋要下,可朕要先听你说。
孙武抬起头,看着张休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说的是出兵伐明的事。
张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你果然知道朕在想什么。
孙武的声音很稳:陛下,如今大明北境元气大伤,朱棣刚败归国内,朱元璋就算能立刻调兵,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把防线重新稳住。”
“而我大乾北境虽然也折损了不少兵力,可幽州一战打出了士气,徐荣的骑兵也还在。若趁此时机出兵,确有可为。
他的声音顿了顿:但臣有一言,要先说与陛下。
若我大乾单独伐明,即便能胜,也是惨胜。届时大唐在渭水若趁机出兵,我大乾两头受敌,得不偿失。
张休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片坟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长孙无忌已经到皇城了。
孙武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来替李世民议和,张休的声音很平,李世民想跟朕联兵伐明。渭水划界,大明的疆土一人一半。
孙武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躬身道:陛下圣明。
张休转过身看着他:这件事不急,朕还要先跟长孙无忌谈。今日不说那些,朕先去看看城防,看看将士们还有没有缺的东西。你去安排。
孙武躬身:臣遵旨。
他转身朝城内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迈步走远了。
张休站在那片坟地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没有动。
他身后那片数万个坟包,在午后的日光下静默着,像一支正在沉睡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