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宣这辈子是充满怨气和恨意的。
小时候和被逼退位的祖父一起圈禁在冷宫。
被宫人欺负。
一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
极致压抑和不安之下,他的性格变得乖戾。变成了一个极度自卑又极致自傲的人。
他必须光鲜亮丽,必须高贵。
他绝不能失败。
绝不能低头。
但是事实是,他在他那个父亲面前,一次次地低头。
一次次地屈服于他父亲的权势。
而在此之外,他做的很多事情,都失败了。
一次次想成功,想证明自己,可都一次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他心中的戾气就会增长一分。
而现在。
又是一次失败。
义愤填膺地去复仇,去杀那害死黄莺的人。
可是却被人随手击败。
如今更是像狗一样,要证明自己是陈国太子。
证明自己的身份,以求不死。
证明自己的身份,好活着,然后等待家里的搭救。
陈宣恨啊。
他怒极了。
但是又无可奈何。
没有人能懂他心中的悲愤。
就在这时候,有双手拽了一下陈宣,然后是恶臭。
他被人拉进了垃圾堆。
尤家人走进了巷子。
他们身上笼罩着真炁罩,雨水都被挡在了外面。
“什么人?”
有人厉声喝道。
牛二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各位爷,小人牛二。”
“你在这里做什么?”
牛二哆嗦道:“小人看雨停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东西。”
那地上,是被翻开的垃圾堆。
而旁边,是一些淋湿的旧衣服、坏掉的老物件。
这世道。
再旧的衣服,再老的物件,也能卖钱。
但是事情没有绝对。
总有一些,烂到极致的,会被丢掉。
“有没有看见人进来?”
牛二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脸惊慌?”
有人突然说道。
随后走出人群朝着牛二走来。
脸上带着森然。
“让我搜一下你的魂。”
他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对劲。
就算是捡破烂,也不该下着雨就出来。
就算只是小雨。
“尤俦老爷!”
“我是牛二啊!”
“我爹以前,给你当过马奴呢!”
“尤俦老爷,你跟他们说说,我真的只是捡捡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是害怕老爷们!”
一众尤家人都回头,看向了其中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看见大伙都看向自己,他笑了起来,道:“这人叫做牛二。”
“原来是我一个奴才的儿子,好吃懒做被我赶出去了。”
“是个本地人。”
“他母亲是个妓女,所以喜欢捡些垃圾。”
“贱种的血脉嘛。”
他轻笑道。
牛二只是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他的心要跳出来了。
再坚持一下!
坚持一下!
如果尤俦老爷的话不管用,那就把公子爷交出去了。
我只是小人物!
只是小人物!
那走出来的人犹豫了一下,最终道:“那就不管他了。”
尤家的一众人离开了巷子。
牛二跌坐在地上。
裤腿间一阵温热。
他想站起来,可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刚才。
若是尤家的仙人老爷们继续过来,他就要把那公子爷交出去了。
“公子爷,喝点粥吧。”
一处堆满垃圾杂物的房间。
牛二端着一碗粥。
陈宣看着他:“你如果把我交出去。”
“你就有十辈子的荣华富贵。”
牛二闻言,笑着道:“要是他们继续逼我,我就要把公子哥交出去了。”
“我只是一个小人物。”
“为什么救我?”陈宣没有接那碗粥,而是问道。
牛二道:“不瞒公子爷,我在遇到您之前,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您虽然性格不好,但是很大方,也讲承诺,说给我银子就给我银子,说让我住进第一等的宅子就住进第一等的宅子。”
“尤家的仙师们,都是高高在上的。”
“我这种人,是没资格用他们的银子的。”
“你怎么出现在那里的?”陈宣又问道,他接过那碗粥,喝了起来。
牛二道:“我老毛病犯了,想去翻下那些垃圾,看有没有能卖钱的老物件。”
“我爹是尤家的仆人,我娘是个妓女。”
“我生下来就没人管。”
“我就靠着这些东西活着的。”
“后来他老了,又想起我了。”
“想我给他养老送终,所以把我带进尤府,想让我也做个仆人。”
“但是我后来做事手脚不麻利,被赶出来了。”
“当然,他也死了。”
“尤爷新买的马性子太烈,一脚给他踹死了。”
“这个房子是我用公子爷给的钱买下的,堆我的这些东西。”
牛二笑着道。
“我那个房子太小了。”
牛二说到这里。
不知道怎么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沉默下来。
陈宣这个人,一辈子很难认可别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好像和这个牛二,亲近了几分。
“你想到了不开心的往事?”
他问道。
若是让人听见了,一定会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这位陈国太子,也能对外人说出这种带着关心意味的话了。
牛二揉了揉眼睛:“我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子,是她给我买的。”
“我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只是知道她是个……妓女。”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仆人的儿子啊。”
“我虽然没本事,但是也可以养着她的,给她养老送终。”
“公子爷,你知道吗?”
“那时候过年,我经常都能收到一些吃的穿的。”
“她从不见我。”
“我很想看看她的。”
“她和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只是老了,才想起我的。”
“她其实没有必要这样的。”
“这世间人啊,总有各种各样的难处。”
“落到什么地步,都怪不得自己。”
“定是前世做了恶业……这辈子受些苦,下辈子就不是这样了。”
陈宣问道:“那她现在还给你送东西吗?”
牛二道:“没有了。”
“从我十七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有给我送过东西了。”
牛二开始整理那些被他捡来的东西。
他将它们分门别类,看看哪些能卖钱。
两人都不再说话。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再也没有托人送过东西……
那想必是人不在了。
“都是稗草啊。”
年轻的公子哥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