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取回来后的第七天,雪山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林黯正在门边烧老根,蓝白色的火顺着门缝钻进去,滋滋响。苏挽雪在窝棚里补衣裳,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皮袄,脸被风吹得通红,背着一把大刀,刀鞘是铁皮的,磨得发亮。他走到门边,看了看林黯,又看了看门缝里的光。
“你是林黯?”
“我是。”
“我是戍十九。”他把大刀解下来,插在雪地里,“新守脉人。戍土让我来的。”
林黯看着他。戍十九,这个名字他在不周山的地下大厅里见过——九根木柱,钉着九具叛徒的骸骨,戍十九是其中之一。后来净火烧下来,他们复活了,成了新守脉人,离开了不周山。他以为他们都散了,没想到戍土真把他们找回来了。
“戍土让你来的?”林黯问。
“嗯。他前些日子找到我,说北冥之门需要人守,让我过来。”戍十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门缝,又站起来,“老根烧了多深了?”
“退了十丈左右。”
戍十九点了点头。“烧得慢。火种不够?”
“够。但老根大,烧不快。”
戍十九没再问。他把大刀从雪地里拔出来,背回背上,走到窝棚旁边,开始搭棚子。他动作利索,砍了几根木桩,用绳子捆好,盖上兽皮,不到一个时辰就搭了个能住人的棚子。苏挽雪给他端了碗热水,他接了,一口喝了,抹了抹嘴。
“林黯,你守白天,我守晚上。两个人轮着,比一个人强。”
“行。”
晚上,白无垢和韩老六上来了。他们看见戍十九,愣了一下。林黯介绍了,白无垢没多问,韩老六倒是多看了几眼那把大刀。
“这把刀好。”韩老六说。
戍十九没理他。
吃完饭,林黯坐在门边,戍十九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北边的天空,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戍十九忽然开口了。
“林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被钉在柱子上吗?”
“听过一些。说是叛徒。”
“我们确实是叛徒。但不是背叛守脉人,是背叛了戍土。”戍十九的声音很平,“当年戍土要封门,我们要开门。我们觉得封门没用,老根迟早会出来。不如开门,把老根烧了。戍土不同意,说开门风险太大。我们就自己干,结果失败了。戍土把我们钉在柱子上,说是惩罚,也是保护。不钉着,我们会被污秽侵蚀,变成怪物。”
林黯看着他。“你恨戍土吗?”
“不恨。他做得对。”戍十九顿了顿,“现在我们出来了,门还没开,老根还在。当年想做的事,现在还能做。但这次不蛮干了,听你的。”
林黯没说话。他看着门缝里的光,光在跳,像心跳。
第二天,又来人了。
这次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戍二十二,女的叫戍二十五。戍二十二是个大个子,比林黯高一个头,胳膊粗得像树桩,背着一把铁锤。戍二十五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吓人,但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吓着人。戍土让他们来的。
戍二十二看了一眼门,说了一句“老根还在”,就没再说话。戍二十五在门边转了一圈,摸了摸门缝,又看了看铜炉里的火种。
“火种够用。但烧法不对。”她说。
林黯愣了一下。“怎么不对?”
“你每次夹一小团贴上去,烧一点停一点,老根有喘息的机会。应该一次多夹些,烧大面积的,让老根来不及缩。”
林黯想了想。“火种不多,怕浪费。”
“不浪费。烧得越快,老根缩得越快。拖得越久,火种消耗越多。”
林黯看了戍十九一眼。戍十九点了点头。林黯把铜炉打开,用火钳夹了一大团火,贴在门缝上。蓝白色的火顺着门缝涌进去,烧在老根上,滋滋声比之前大得多,像下雨。门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老根猛地缩了,缩了两丈多。
“你看。”戍二十五说,“有用。”
林黯又夹了一大团,再贴。老根又缩了一丈。再贴,再缩。贴了四次,老根退了五丈,加上之前退的,离门十五丈了。
门不震了。风也小了。
戍二十五拍了拍手。“行了。明天再烧。烧得太猛,门受不了。”
林黯把铜炉盖上。火种用了不少,但效果比之前好。他看了看戍二十五,又看了看戍十九和戍二十二。
“你们都学过怎么烧根?”
戍十九摇了摇头。“没学过。但守了几百年,门道知道一些。”
林黯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白无垢上来送柴,看见多了三个人,愣了一下。林黯介绍了,白无垢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把柴卸在窝棚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柳河镇来的。老陈头的笔迹。”
林黯拆开看。信上写着——“林黯,小黑生了一窝小猫,四只。都像你,不爱叫。铺子还好,我也还好。别惦记。陈。”
林黯把信揣进怀里。苏挽雪问他写的什么,他说小黑生小猫了。苏挽雪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四只?”她问。
“嗯。”
“什么颜色?”
“信上没写。”
她没再问。但林黯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晚上,七个人围着火堆坐着。林黯、苏挽雪、白无垢、韩老六、戍十九、戍二十二、戍二十五。火堆不大,但挤在一起暖和。白无垢把酒拿出来,一人倒了一碗。戍二十二喝了一口,说好酒,又喝了一口。戍二十五没喝,把酒递给韩老六。韩老六接了,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林黯。”戍十九忽然开口,“戍土说,守门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还说,你爹当年跑的时候,把印丢了,不是故意的。是被污染的时候印自己掉了。你爹找过,没找到。”
林黯端着酒碗,没喝。“我知道。”
“你知道?”
“猜的。我爹不是那种会丢东西的人。除非保不住。”
戍十九点了点头。“你跟你爹一样。话不多,但心里明白。”
林黯把酒喝了。辣,苦,但暖。
第二天,林黯去找新守脉人的事没提上日程。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戍十九他们虽然来了,但老根还在烧,门还得守。他不能把门扔下不管,自己去找人。戍十九说,不用你去找,他们自己会来。戍土会告诉他们。
果然,第五天又来了两个人。戍十七和戍三十一。戍十七林黯见过——在松树林里,告诉他戍土往北边去了的那个人。他老了,比那时候更老,走路拄着棍子,但眼睛还亮。戍三十一年轻些,三十来岁,瘦高个,背着一把弓,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
戍十七看见林黯,笑了一下。“又见面了。”
“你老了。”
“守门守的。”戍十七坐下来,喘了口气,“戍土说你在北边,我就来了。路上走了半个月,腿都快断了。”
苏挽雪给他端了碗热水。他接了,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没放下,一口一口喝完了。
“好水。”他说,“雪山上煮的水,就是甜。”
戍三十一没说话,在门边转了一圈,用弓敲了敲门,听了听声音。
“老根还在十五丈外。烧得不错。”
林黯看了他一眼。“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门的声音不对,就是老根近了。门的声音对了,就是远了。”戍三十一把弓背回背上,“以前在不周山,我每天听柱子上的钉子。钉子松了,就是污秽近了。钉子紧了,就是污秽远了。一个道理。”
林黯点了点头。
到第十天的时候,雪山上已经住了九个守脉人。加上林黯和苏挽雪,十一个人。窝棚不够住,又搭了两个。白无垢和韩老六在山下的棚子也扩建了,能住五六个人。寒鸦还是不说话,但开始帮忙劈柴了。他劈的柴整齐,大小一样,堆得像墙。
老根烧到了二十丈外。门不震了,风小了,雪也少了。戍二十五说,老根退得越远,门周围的气候就会越好。以前风雪大,是因为老根在门口,寒气从门缝里透出来。现在老根退了,寒气少了,风雪就小了。
林黯站在门边,看着北边的天空。天蓝了,云白了,不像以前灰蒙蒙的。苏挽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黯。”
“嗯。”
“小黑生的小猫,你说会不会有黑的?”
“也许。”
“要是有黑的,回去的时候带一只。”
林黯看着她。“你想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就是想看看那几只小猫。”
林黯没说话。他知道她想回去。不是想回柳河镇,是想回以前的日子。在铺子里打铁,在灶台前做饭,在门口晒太阳。但回不去了。门要守,老根要烧。也许守一辈子,也许烧一辈子。
他把手贴在门上。门缝里的光暖洋洋的,和他手心的光融在一起。
“等老根烧到五十丈外,我带你回去看看。”
苏挽雪看着他。“真的?”
“真的。”
她没说话,但靠过来,头搁在他肩上。
晚上,所有人围着一个大火堆坐着。火堆大,柴多,烧得旺。戍二十二烤了一只雪羊,是他在山下套到的,肥得流油。肉切了,一人一块,用手抓着吃。白无垢把酒拿出来,一人倒了一碗。戍十七喝了两碗,脸红了,话多了。
“林黯,你爹以前在码头扛包的时候,我去看过他。”戍十七说,“他不认得我了。他的印没了,记忆也没了。但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他大概不记得我是谁,但觉得我面善。”
林黯端着酒碗,没喝。“他去之前,是什么样的?”
“去之前?你是说他当守门人的时候?”戍十七想了想,“他是个话少的人,但心热。谁有事找他,他都帮。有一次,一个守脉人被污染了,别人都不敢靠近,他去了。他把那个人背出来,用净火烧了污秽,但自己也被染上了。他就是那次丢的印。”
林黯把酒喝了。辣,苦。
戍二十五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林黯,你爹不后悔。你也别后悔。”
这话戍土说过。现在戍二十五又说了一遍。
林黯把碗放下。“不后悔。”
火堆烧到半夜,灭了。人散了,各自回窝棚。林黯坐在门边,苏挽雪靠在他肩上。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雪山上安静得能听见火种在铁盒里跳的声音。
“林黯。”
“嗯。”
“你说,老根烧到五十丈外,要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烧吧。”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心的光。光还亮着,很小,但很亮。
风停了。雪山上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