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市某处。
几只染着血污与雨渍的白色纸鹤，无声地自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深处飞出，在空中灵巧地盘旋数周，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迅速汇聚到墙角阴影处。
纸鹤相互折叠、融合，光影扭曲间，一道略显踉跄、却依旧挺拔的身影逐渐凝聚成形。
是柚梨黑哲。
“咳咳咳……咳咳——！”
刚一成型，他便猛地弯腰，单手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另一只手捂住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带着嘶鸣，指缝间不断有暗红的血液渗出，滴落在地面积聚的雨水中，晕开触目惊心的红。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与脖颈青筋毕露，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浸湿了残破的衣襟。
咳了许久，那骇人的咳嗽才勉强止住。他颤抖着手，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刺目的血迹，喘息着，却依旧顽强地、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体。
那双因痛苦而略显涣散的黑色眼眸，在抬头望向巷道尽头时，重新凝聚起一种磐石般坚定的光芒。
巷道的尽头，拐角的另一边，隐约传来商店橱窗的暖色灯光与人声。
柚梨黑哲扶着墙壁，一步一顿，朝着那点亮光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走得异常执着。
就在即将拐出巷口的刹那，他停了下来，侧身隐在墙角阴影中，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街道。
那里，一家售卖游戏与动漫周边的商店门口，一个穿着深青色手术袍的高瘦少年，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有着一头流泻至脚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雪白长发，在店铺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少年微微歪着头，那双奇异的、如同宝石镶嵌而成的十字星状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纯粹的好奇，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注视着店内琳琅满目的商品。
柚梨黑哲的心脏，在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他在无尽的痛苦、悔恨与搜寻中煎熬，几乎要以为这只是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一个幻梦。
而现在，这个幻梦，终于真实地、鲜活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柚梨黑哲贪婪地、近乎失态地注视着少年的侧影。
这孩子……长得比我想象中的要高啊？ 他在心中喃喃，一种混杂着骄傲与心酸的情绪涌上心头。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少年瘦削得仿佛能被风吹倒的身形，以及那不正常的、几乎透明的苍白肤色时，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愧疚，如同冰锥狠狠都刺进他的心脏。
那是他和风祭明子的孩子，柚梨奈的弟弟，他失散了十三年的骨肉——柚梨泷白。
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
柚梨黑哲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一个傻气到极点的、属于父亲的憨笑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伪装。
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拍拍那孩子的肩膀，用最轻松、最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嘿，我是你爸爸，走，跟我回家吧！”
他的脚，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但，就在脚尖即将踏出阴影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冰冷的、名为“现实”的寒流，瞬间浇熄了他心中翻腾的喜悦与冲动。
对他来说，柚梨泷白是他苦苦寻找了十三年的孩子。
但对柚梨泷白来说，他柚梨黑哲是什么？
是一个在他刚刚出生、甚至尚未有记忆时，就将他“抛弃”在【净土】那个吃人地狱里的、不负责任的陌生人。
是一个任由他在那冰冷残酷的实验室里，被当做实验体折磨、囚禁、研究了整整十三年的、失职甚至可恨的父亲。
自己现在贸然上前，摆出父亲的姿态，说“我是你爸爸，跟我回家。”
……他会是什么反应？
惊喜？感动？ 柚梨黑哲不敢奢望。
茫然？陌生？ 或许有。
反感？厌恶？ 可能性极大。
甚至……是仇视。
这个念头让柚梨黑哲如坠冰窟，刚刚还滚烫的心脏瞬间凉了半截。他有什么资格？一个缺席了孩子整个童年、放任其在魔窟中受苦的“父亲”，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的认可和亲近？
这一刻，柚梨黑哲的脑子彻底乱成了浆糊。愧疚与自责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噬咬着他的理智和勇气。
他开始深刻地、痛苦地质疑：对柚梨泷白来说，自己究竟有没有自称为“父亲”的资格？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出现？或许，远远地看着他平安，知道他活着，就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就在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与挣扎，几乎要退缩回巷道的黑暗中时——
“谁在那里？”
一个清冷、平静，带着一丝警觉的少年嗓音，清晰地响起。
柚梨泷白微微转过头，那双十字星状的眼眸准确地锁定了柚梨黑哲藏身的巷口阴影，眸光微眯，带着审视。
被发现了！
柚梨黑哲心中一凛，大脑瞬间空白。躲是躲不掉了，可该怎么面对？怎么解释？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是唯一能暂时打破僵局的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在柚梨泷白越发锐利的注视下，巷道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略显浮夸、却意外干净整洁的亮片西服的中年男人，腰间不甚和谐地插着一支凋零的玫瑰。
他样貌在大叔中算得上俊朗，只是脸色过分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病气，但此刻，他脸上却努力扯出了一个温和甚至带着点风尘气的微笑，迈着刻意放缓、甚至有点舞台步般夸张的步子，走向柚梨泷白，在他身前几步处，缓缓停下脚步。
柚梨泷白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打扮奇怪、气息虚弱又复杂的大叔，眉头微微蹙起。十字星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没有明显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观察的轻微不悦。
柚梨黑哲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商店橱窗。
这是一家典型的游戏动漫周边店，明亮的灯光下，摆满了各种色彩鲜艳、造型夸张的手办、海报和模型。
柚梨泷白刚才一直盯着的，似乎是橱窗正中央，一个制作精良、穿着华丽黑红裙装、气质神秘冷艳的“伯爵夫人”手办。那是某个叫做《夜幕》的游戏角色。
柚梨黑哲对游戏一窍不通，但此刻，他却无比感激这家店和这个手办，至少给了他一个开口的“话题”。
“你是谁？” 柚梨泷白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柚梨黑哲紧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心口的刺痛。他模仿着记忆中某种浮夸的表演风格，优雅地微微弯腰，目光努力维持着平静，含笑看着柚梨泷白的眼睛，用刻意调整过的、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磁性的嗓音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 他顿了顿，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头衔，“我是日本第一牛郎，京介。”
“……牛郎是什么？” 柚梨泷白歪了歪头，眼中疑惑更甚。
柚梨黑哲被问得一愣，随即快速在脑中搜索着合适的解释，尽量用简单直白的词语：“啊……就是一个陪客人聊天、喝酒，听他们倾诉，帮他们解决烦恼的……职业。”
“哦。” 柚梨泷白听完，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橱窗里的那个手办。
他甚至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撑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那副专注又隐隐带着渴望的模样，恨不得立刻穿窗而入，将那个手办拿到手里。
柚梨黑哲这才仔细去看他盯着的那个手办。
那确实是一个极精致的女性角色，黑发红裙，姿态优雅中带着一丝凌厉，服饰细节华丽繁复，尤其是那双眼睛，似乎用了特殊的工艺，显得格外有神。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柚梨泷白对那个手办，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同精密仪器的十字星瞳，在看着那个手办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柚梨黑哲捕捉到了。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拉近距离、打破尴尬的机会！
柚梨黑哲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强作镇定，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问道：“你……想要这些东西吗？”
柚梨泷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维持着撑在玻璃上的姿势，目光依旧黏在手办上。
但他的沉默，以及那微微绷紧的、流露出渴望的侧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柚梨黑哲不再犹豫。他直起身，尽管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背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商店入口：“走吧，进去看看。”
说完，他率先转身，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柚梨泷白在原地停顿了大约两秒，十字星瞳在柚梨黑哲的背影和橱窗里的手办之间游移了一瞬，然后，他也迈开脚步，跟了进去。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穿着深青色手术袍、白发及地、气质诡异的柚梨泷白走进来，明显吓了一跳，但看到他身后那个虽然打扮浮夸但还算正常的“京介大叔”，又勉强镇定了下来，只是目光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瞟向柚梨泷白。
柚梨泷白对店员的视线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一进店，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目标，二话不说，径直朝着那个摆在醒目位置的黑发红裙“伯爵夫人”手办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目标明确，仿佛周围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其他商品都不存在。
……
“哎呀！” 柚梨黑哲看着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柚梨泷白，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某些浮夸的语气，眼睛发亮地惊叹道，尽管那惊叹里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心绪，“这是谁家的小伙儿啊？就算穿这种……风格独特的衣服，也这么帅！”
他站在一旁，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柚梨泷白身上。
那身深青色的手术袍终于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印着鲜明图案的“痛衣”。
纯白的t恤正面，几乎被一位身着华丽暗红长裙、黑发如瀑、容颜清冷的女性角色占据——柚梨黑哲认得，是那家游戏周边店里，柚梨泷白一进门就盯上的那个“绯玥夫人”。
衣服的版型意外地合身，衬得少年身形更加清瘦挺拔，那头及地的雪白长发垂在背后，竟奇异地融合出一种兼具破碎感与冷艳的气质。
柚梨黑哲原本只是想给他换身“正常”点的行头。他指着货架上各式各样的衣服，从最基础的纯色t恤到印着各种动漫角色的款式，一件件拿起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询问：“这件怎么样？”“喜欢这个颜色吗？”“这个角色好像也挺受欢迎……”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无论柚梨黑哲展示什么，柚梨泷白的目光都只是平静地掠过，然后重新聚焦在自己紧握不放的那个“绯玥夫人”手办上，十字星瞳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除了手中那个冰冷的树脂小人，世上再无他物能引起他的兴趣。
就在柚梨黑哲几乎要放弃，想着“算了，至少手术袍干净，而且……也挺特别”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店员姐姐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从后面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套全新的、还没拆封的、印着“绯玥夫人”全身像的限量版痛衣套装，甚至还有一个同系列的痛包。
“这位先生好像特别中意这位‘夫人’呢？”店员姐姐笑着将衣服递过来，眼神在柚梨泷白过分出色的容貌和奇异的白发上停留了一瞬，“试试这套？刚到的货，尺码应该合适。”
这一次，柚梨泷白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疏离的十字星瞳，在触及衣服上清晰的“绯玥夫人”图案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专注”的光芒。
他甚至没有去看柚梨黑哲，便直接伸手接过了那套衣服，连同那个痛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本就是他应得之物。
柚梨黑哲见状，心中一动，连忙示意试衣间的方向。看着柚梨泷白抱着衣服和手办走进那扇小门，柚梨黑哲靠在墙边，心情复杂。
这孩子……在【净土】那种地方长大，恐怕连“自己穿衣服”都是需要重新学习的技能吧？他能搞定那些扣子、拉链吗？
然而，柚梨泷白的聪慧和适应能力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试衣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试衣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换好衣服的柚梨泷白走了出来。
白色的“绯玥夫人”痛衣妥帖地穿在身上，下身是柚梨黑哲坚持塞给他的、最普通的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
虽然整体搭配在柚梨黑哲看来依旧有些“奇装异服”的意味，但至少，他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实验体”，而更像一个……审美独特、沉迷特定爱好的苍白美少年。
他肩上斜挎着那个同样印着“绯玥夫人”的痛包，里面似乎塞了些别的小周边，而那个最重要的手办，依旧被他稳稳地握在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底座。
他走到店门口那块能反光的玻璃窗前，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打量着玻璃中映出的、焕然一新的自己。
目光从痛衣上的图案，移到痛包，最后落在手中的手办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十字星瞳的深处，却悄然流转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微光。
周身高高筑起的、生人勿近的冰冷屏障，似乎因为这身从头到脚、由内而外都与“那个人”相关的装扮，而缓和、消融了些许。
柚梨黑哲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十三年积压的愧疚、思念、痛苦与无力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汹涌、却也更加温热的洪流所冲刷、取代。
他看着柚梨泷白专注地打量新衣、珍惜地摩挲手办的模样，看着这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十三年的孩子……
一种迟到了太久、属于父亲的、最简单也最深沉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顶开了他心中厚重的冻土与坚冰，野蛮生长，瞬间填满了他空荡了十三年的胸腔——
啊……
原来，这就是可以给自己儿子买他喜欢的东西的感觉。
看着他因为得到心爱之物而眼中泛起微光，看着他穿上或许不合常理、却让他自己感到安心的“新装”，看着他像个最普通的、有着自己小小执着与爱好的少年一样，站在人间的灯火下……
真好。
柚梨黑哲的心口被这股滚烫的、混杂着无尽酸楚与巨大满足的激流涨得发疼。他悄悄别过脸，抬起手，用手背极其快速地、用力地蹭过骤然变得湿热滚烫的眼角，抹去那差点夺眶而出的液体。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属于“京介大叔”的、略显夸张却无比真挚的笑容，转回身。
“怎么样？还满意吗？” 他笑着问，声音因为压抑着过于激烈的情愫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柚梨泷白从玻璃的反光中收回视线，缓缓转过身，看向他。那双十字星瞳在店铺明亮的灯光下，澄澈得近乎透明。
他看着柚梨黑哲，看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
却让柚梨黑哲的心脏，仿佛被最温柔的羽毛轻轻拂过，又被最炽热的阳光瞬间笼罩。
十三年的颠沛流离、病痛折磨、生死搏杀……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个微小的点头所抚慰、所值得。
“走，” 柚梨黑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尽管喉头依旧发紧，“带你去尝尝这附近据说很好吃的甜品。嗯……玩游戏的人，好像都挺喜欢那种甜滋滋的东西，对吧？”
他伸出手，下意识想像世间所有普通父亲那样，拍拍儿子的肩膀，或者揽住他的背。
但手臂抬到一半，记忆中层层的隔阂与漫长的缺席带来的生疏感，让他动作再次僵住。
最终，那只手只是有些无措地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略显笨拙地指向了街道前方灯火阑珊处。
柚梨泷白没有注意他未完成的动作，他的注意力更多还在新得的“宝物”和这身“新装”带来的、奇异的归属感上。但他迈开了脚步，抱着手办，背着痛包，安静地跟在了柚梨黑哲身边。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个穿着格格不入的浮夸亮片西服，一个穿着“信仰”满溢的游戏痛衣，并肩走入东京渐渐亮起的霓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