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工澡堂不远，有一栋四层红砖小楼。二楼有一间从那看都显得十分朴质、甚至略显陈旧的办公室中，刘肠子斜躺在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老式藤椅里，身穿与之环境极不协调的白衬衫与黑西裤，脚蹬一双黝黑锃亮的皮鞋，双腿交错架在一张老旧到漆皮都已鼓包脱落的办公桌上，没有节奏地打着摆子，正脸贴手机谈笑自若地温着电话粥。
“红姐，你放一百个心！置换是板上钉钉滴事，之前咱都商量好滴……是嘛，高厂长滴做事原则你也了解……嗯，嗯，哎呀，这回我和高厂长去省里跑批文，真滴是把腿都跑细啦，嗐，七零八碎滴问题一大堆，方方面面又得照顾到，不容易呀……是是是，大家合作共赢么……”
“嗐，不是高厂长不想搬，你给他准备滴办公室又大又宽敞，他高兴还来不及哩，这不是那天去了嫌有味么，说通通风再搬，领导不动，我们可不得陪着他在这老楼里继续遭罪么，呵呵......红姐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也是多年滴媳妇熬成婆......哈哈，还要感谢红姐对我工作滴支持与肯定呀……”
聊到尾声，刘肠子收脚伏在桌前，一改之前浮语虚辞的套话，吞吞吐吐道：“诶，对了红姐，我，打听个事。”
“嗯！”
“你这，公安系统里有熟人么？”
电话那头，几乎占了一层楼近五分之一面积的多功能办公室里凉风习习，似无质地的落地玻璃窗将夏末垂死挣扎的热浪牢牢隔绝于外。一张欧式全胡桃木打造的老板桌后，一位衣着考究、风韵犹存，被刘肠子尊称为红姐的中年女人慵懒地仰靠在真皮大班椅上，随之近前座机免提所发出的问话眯缝起眼，而后朱唇轻起道：“有点关系，你说，啥事？”
这头，刘肠子讪笑道：“也没啥大事，哈，就是，就是想给某人，穿个小鞋。”
“什么人这么不开眼，敢招惹我们刘厂长？！”红姐调笑了句，却不等刘肠子回话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对方啥来头？”
刘肠子正想着编个什么由头应付，忽听那头好像对他的故事并不怎么感兴趣，索性也抛开顾虑，不加掩饰的怨毒道：“东关片滴一个不入流滴副所长。”
“好办，”红姐风轻云淡道：“晚上我给你引荐个人，具体见了谈。”
刘肠子闻言大喜：“好好好，只不过晚上这顿一定要算我滴。”
“咱们之间还分你我？更何况，今天是景畅你滴大好日子，”红姐莞尔一笑：“就这么定了，晚上你和高厂长一起过来。”
女人的一声“景畅”让刘肠子的心不禁小小地骚动了下，但也只是一晃神，突起的冲动便消散于无形。刘肠子有自知之明，他和电话那头的女人究其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想当年，他不务正业在社会上瞎混的时候，也只是人家手下的一个末流马仔，虽因此结了善缘，但若不是自己在老厂风生水起，估计平常见面，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说到底，现在看两人交谊甚笃谈笑风生，可那都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
“行，那晚上见！”撂下手机，刘肠子兴奋地搓了搓手，能得有报复吴永亮的机会显然比今天走马上任还要让他喜不自胜。
吴永亮呀吴永亮，我不把你一撸到底，也要让你永无出头之日！
就在刘肠子摩拳擦掌想当然时，口头成全了他的红姐却在大班椅上合眼养神。作为一个在萍阳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房产业内屈指可数的女老总、女强人，有太多事儿需要她权衡利弊。
说起姚俊红——红姐的发家史，就不得不提及她，八几年严打被当典型枪毙、而今已成道上传奇人物的男人，正是那个在当年叱咤风云的黑老大的死，造就了如今的红姐。她凭借亡夫的底子、依仗大嫂的身份和自己过人的胆识，在满是男人主宰的权钱世界里摸爬滚打数年，才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过程说来简单，其中辛酸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片刻，红姐睁开眼，保养极好的脸上如是那般波澜不惊，只是在将目光转向她斜对面不远处的男人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姚二明！”
随着红姐一声厉喝，翘着二郎腿半躺半坐在沙发上，正神游物外的男人陡然一个激灵，转过头来下意识“咹”了声。
“两天两夜没回家，你干啥去啦？明知道咱妈身体不好，你不在家她能睡安稳喽？！”红姐怫然作色，模样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玩滴有点晚……”被红姐称做姚二明的男人醒过神，捏着眉心敷衍道。此二明非彼二明，他正是前天夜里在迪厅包房里，被那个领舞女郎偷偷爱慕的老板。话说，萍阳城里敢直呼他姚俊明小名的人，身边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就刚刚，敢这么跟他说话还让他没脾气的人，也只有一个，他老娘都不算，就是对面这位和西王母一样存在的亲姐姐。
说话姚二明起身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靠后的一处隔间，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还没走到红姐桌前便一气喝光，随手抽了张桌上的纸巾擦着嘴角，道：“谈滴咋样？”
玩的都顾不上喝水了！红姐没好气地瞟了眼这个相貌堂堂，五官俊秀的比自己还不遑多让的弟弟，没接茬，而是从近前的烟盒里抽出一颗苏烟沉香放到了嘴边。
姚二明适时探身递上火，又问：“姓刘滴又跟你滋毛（方言—骚扰生事）了？！”
合着刚才自己和刘肠子的对话，这家伙一点儿都没听进去。红姐吸着烟，注意到姚二明有些蓬乱的头发以及眼里的红血丝，还有他一身卡其色阿帕迪休闲西装上的褶皱，这可不符合有洁癖的姚二明的一贯作风啊。她脸色愈发难看，答非所问道：“你这两天到底干啥去啦？！”
“没干啥，就是外地来了几个朋友，陪人吃吃饭喝喝酒，玩了两天。”姚二明心不在焉地辩解道。
红姐冷着脸不说话，想逼其就范，可姚二明不接招也不看她，屁股倚在桌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摆弄起桌上的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