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脚下那些黑色的头一个接一个炸开,黑水溅到脸上,又腥又臭。剑身上的珠子已经亮到刺眼的程度,暗红色的光像一团燃烧的火,把周围的黑水都映成了暗红。那些头在光里惨叫、退缩、沉没,但更多的头从水底涌上来,无穷无尽,像永远杀不完。
他踩上一颗特别大的头,那颗头猛地往上一顶,把他整个人掀飞起来。林凡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往下看——水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颗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头都大三倍的头颅从水底冒出来。那张嘴张开了,不是一圈一圈的细牙,是一排一排的,像鲨鱼的嘴,每一颗牙都有手指那么长,白森森的,在暗红的光下泛着冷光。
林凡往下落。落进那张嘴里。
沈老三的喊声从后面传来,但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全是风声和那张嘴里传出的腥臭味。他落在一条柔软、滑腻的东西上——那是舌头。舌头上长满了倒刺,勾住他的衣服和皮肤,往下拖。林凡一剑刺进上颚,剑刃没入,黑水喷涌,那颗头猛地闭上嘴。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林凡被关在那颗头的嘴里,周围全是黏糊糊的、温热的肉壁。那些肉壁在蠕动,把他往里挤。脚下的舌头在卷,把他往喉咙里送。他握紧剑柄,把剑从上颚拔出来,然后横着劈。剑刃切过左边的肉壁,切过右边的肉壁,珠子上的暗红光芒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颗太阳。
那颗头剧烈晃动,嘴张开了一道缝。林凡从那道缝里挤出去,半个身子探出嘴外,看见沈老三站在一颗较小的头上,骨杖砸在巨头的眼睛位置——如果那算眼睛的话,只是一个巨大的凹坑。骨杖每砸一下,凹坑里就喷出一股黑色的液体,巨头就晃动一下。
林凡从嘴里爬出来,滑到巨头的侧面,双手握剑,刺进它的头部侧面。剑刃没入,直到剑柄。他把剑往下拉,从侧面切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黑水从口子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冲得他几乎握不住剑。巨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身体从水底浮上来。
林凡看见了它的全貌。那不是一颗头,是一整只。它有头,有身子,有尾巴。身子像一条巨大的鲶鱼,灰黑色的,覆盖着黏糊糊的黏液。尾巴很长,像一条鞭子,在水面上甩来甩去,每甩一下就掀起一阵巨浪。它浮在水面上,不再沉下去了。伤口从头部一直裂到腹部,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把周围的水面都染黑了。
它还在动。尾巴在甩,头在晃,嘴在一张一合。但它的眼睛已经灭了。凹坑里的黑色液体不再往外喷,变成了暗红色,像血。
林凡站在它头上,把剑从伤口里拔出来,退后两步。巨头慢慢沉下去,沉得很慢,一边沉一边往外面冒黑水。水面上浮起一层黑色的油脂,黏糊糊的,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珠子亮了一下。一颗很大的暗红色光点从巨头的尸体里飘出来,比之前那些墟影的大,但比那个大个的略小。它被吸进珠子里,珠子上的暗红猛地浓了一截,然后又淡了一些,恢复到之前的颜色。这颗魂,它消化了。
一股粗壮的力量从珠子里涌出来,灌进林凡的身体。丹田里的五滴元液疯狂地转,把那股力量压缩、沉淀,第六滴金色的液体缓缓凝聚。很小,只有其他的一半大,但它在。六滴。林凡站在那颗正在下沉的巨头头上,低头看着丹田里那六滴元液。六颗小小的星星,围成一圈,绕着旋涡中央转。
周围的那些头开始后退。它们看着那颗巨头的尸体沉下去,看着林凡站在尸体上,看着那把剑上的暗红光芒。然后它们转过身,往四面八方游走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逐渐消散的涟漪。
沈老三踩着那些漂浮的碎木头走过来,跳到林凡旁边。“杀了大的,小的就跑了。”
林凡点头。他从巨头的尸体上跳下来,落在水里。水没到腰,比之前凉了一些。那股腐臭味还在,但淡了很多。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沈老三。
“走。”
两人继续往东走。水面上的枯树干越来越少了,但水变浅了。从没腰到没膝,从没膝到没踝。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踩到了硬地。不是淤泥,是石头。黑色的、光滑的石头,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很滑。
林凡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但青苔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泡过。他站起来,往前看——前面是岸。黑色的岸,不高,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道矮墙。岸上是一片黑色的土地,没有草,没有树,只有石头和泥土。
帝落渊到了。
林凡从水里走上来,踩在黑色的土地上。脚下的泥土很软,像踩在厚厚的灰上,但不是灰白的粉末,是黑色的、湿润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泥土。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印陷下去半寸,脚印里渗出黑色的水。
沈老三从水里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前面的黑色土地。“三百年前,这儿是一片林子。我小时候来这儿打过猎。有鹿,有兔子,还有一条小溪,水很清。”
林凡看着那片黑色的土地。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一片死寂的、黑色的、没有尽头的荒原。远处那些黑色的山峦更近了,山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很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那是什么?”林凡指着那点光。
沈老三看着那个方向。“帝落渊的口子。三百年前,魔气就是从那儿涌出来的。现在还在涌,但少了很多。”
林凡把剑握紧,往那个方向走。沈老三跟在后面。两人走在黑色的土地上,脚下噗噗响,和走在灰白粉末上一样,但声音更闷,像踩在湿透的棉絮上。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林凡停住了。他看见地上有东西——是一具骨骸。很大,不是人的,像鹿,又像牛,横在地上,骨头是黑色的,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头骨上有一个洞,圆圆的,像被什么东西钻进去过。
沈老三蹲下来,看着那具骨骸。“死了没多久。被那些东西吃的。”
“什么东西?”
“地底下的。归墟来的。”沈老三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快到了。它们就在前面。”
林凡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黑色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陷得越来越深。空气里那股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味儿越来越重,和归墟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丹田里的六滴元液开始自动转起来,不是他在催动,是它们在感应到归墟气息时的本能反应,像火感应到水,光感应到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片黑色的荒原终于走到了头。前面是一道很深的峡谷,两岸是黑色的岩石,谷底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粉末,和东边那些山上一模一样。峡谷很深,看不见底,只有灰白的雾气从底下涌上来,翻滚着,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凡站在峡谷边缘,往下看。雾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很弱,但很稳,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他把剑举起来,剑身上的珠子也亮着,暗红色的光和谷底那道光在互相呼应,像在打招呼。
沈老三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底下就是帝落渊。三百年前,我媳妇和孩子死在里面。”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去。”
沈老三看着他。“底下那些东西,比上面多得多。你一个人下去,可能上不来。”
林凡把剑绑回背上,站在峡谷边缘,看着那片灰白的雾气。“我答应过石头,拿了珠子就回去。珠子拿到了,缝还没封上。封不上,那村子就没了。”
沈老三没有再说话。它站在峡谷边缘,拄着骨杖,那条废掉的左臂垂在身侧,在风里微微晃动。林凡深吸一口气,往下跳。灰白的雾气从底下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