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张钰看着恢复如初的混沌钟,还未来得及高兴,变故便已骤然而至。
数道力量自虚空之中无声涌现,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将他彻底湮灭的威能。若在平日,张钰尚有应对之机,可此刻他方才斩杀陆压,心神消耗过半,灵力尚未恢复,身形尚未站稳,那数道力量便已到了他身后三尺之处。
张钰心中一惊,身形猛然一虚。神通太虚一羽痕,他的身形化为一道无形之风,在那数道力量触及的瞬间堪堪避开。那几道力量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前方一片虚空打得塌陷崩裂,碎光四溅。张钰的身形在数十丈外重新凝聚,面色沉了下来。
不等他站稳,十道身影已自四面八方同时浮现,将他团团围住。
那十道身影形态各异,气息却无一例外地强大而阴沉。为首一人通体呈琉璃之色,四面四臂,身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环绕旋转。正是大梵天主麾下辩才天女。她左侧是迦楼罗,双翼横展,暗金色的翎羽如同一面华盖。右侧是吉祥天女,身披红纱,手中一朵红莲绽放着梦幻般的光芒。再往外,阿难陀龙躯盘踞,千首千臂;罗摩身披青袍,手持长弓;克里希纳身披黄袍,手持短笛;阎摩身披玄衣,手持铁索;摩奴身披金甲,手持法典;那罗陀手持琵琶,身披彩衣;达刹身披黑袍,手持骨杖。
域外十大眷属,尽数在此。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趁着张钰等人与陆压对抗之际出手占便宜 再出手收拾残局,将太和一方的高端战力一网打尽。
可他们没想到张钰等人竟以彼岸金桥之术直接突袭汤谷,一上来便布下两仪微尘大阵,将整片战场封锁。后续发生的一切太快了,从张钰入阵到陆压被射日神弓重创,再到张钰追入洞天,前后不过数息之间。等他们察觉到张钰的踪迹时,陆压已经陨落,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既然如此,他们便打算直接对付张钰。
他们十人的实力源自于各自的天主,极为强大。况且十人之中有八人拥有果位。即便在这新界之中他们的力量受到天道压制,也有信心将张钰留在此地。
张钰见此,却并不慌乱。
方才与陆压一战,他虽然心神消耗过半,可收获亦是极为丰厚。陆压身上的三枚果位——曜烬、曦生、昊宪,随着陆压的陨落已经落入他的手中。三枚纯阳果位之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虽然尚未完全炼化,却已能为他所用,支撑他短时间内不落下风。更为关键的是,扶摇羽。这件四宝之一的先天灵宝,终于落入了他的掌中。
张钰心念一动,装备栏之中一道信息随之浮现。
装备:扶摇羽(三十一道先天禁制)。
【唯一被动·风火催行】:
扶摇羽常驻风火之力,无需催动,自行加持持羽者。凡持此羽者,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是否通晓风火之法,皆得风火之息加持——速度倍增,身轻如燕,遁行之间阻力尽消。此乃羽之本能,如灯自明,如泉自涌,不需刻意施展,亦不需消耗灵力。持羽者行走坐卧皆被风火托举,出手更快、闪避更疾、遁行更远。唯速度一项,此羽冠绝诸天。
【唯一主动·扶摇破虚】:
扶摇羽振翅一振,将速度催至极致,持羽者化为一道赤红流光,于瞬息之间破空而出,直上九霄。此术乃纯然飞行之法——一息之间可跨越千山万水,云海星河皆在脚下。遁行之时,风火托举其身,阻力尽消,无论直冲云霄还是斜掠千里,皆如履平地。
【唯一被动·羽引诸天】:
此羽乃四宝合一之枢。天刑剑、大壑壶、映天灯各蕴一方本源,各守其道,本不相通。唯扶摇羽立于其间,羽动风生之处,诸宝本源皆被勾连呼应,彼此交融。羽在,则四宝之力合为一体,显化终极神通。羽落,则诸宝各自为政,终难相合。四宝归元,方显其威。
三十一道先天禁制,与天刑剑相同,高于大壑壶、映天灯。虽然没有什么攻伐神通,可就在速度这一块,确实是世间独有。怪不得陆压有了此羽之后,可以在这新界之中横行无忌。
可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扶摇羽落入他手中之后,四件灵宝便全部齐了。天刑剑、大壑壶、映天灯、扶摇羽,四宝齐聚,其神通便可组合起来,发挥出四件灵宝真正的威力。
十大眷属并没有给张钰太多的时间。
辩才天女率先出手。她四面同时开口,经卷展开,金色佛光化为一道铺天盖地的光幕,向着张钰笼罩而去。迦楼罗双翼一振,暗金色的翎羽如同一柄柄利剑,自天穹之上倾泻而下。吉祥天女手中红莲绽放,梦幻般的光芒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道梦境,每一道梦境都在无声地侵蚀着张钰的六识。阎摩手中铁索一抖,那铁索化为一条漆黑的巨蟒,带着幽冥的死气,直取张钰双腿。其余六人各展神通,各色灵光交织如网,将整片虚空都封得密不透风。
张钰面对十人围攻,好在有三枚果位之力加持,短时间内尚能抵御。他以真龙武装护体,以阴阳道莲化解五行之力,以诛仙剑斩断那些近身的攻势。可十人联手,攻势太过密集,太过凶猛。他挡得住三道,挡不住五道;挡得住五道,挡不住八道。那各色灵光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他的身形一层一层地压缩,一层一层地逼退。三枚果位之力虽然在体内流转,可终究尚未完全炼化,能调动的不过十之二三。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张钰不再犹豫。
他身上四件灵宝同时浮现。天刑剑悬于左,青白肃杀之气翻涌如潮;映天灯悬于右,银白温润的灯火映照天地;大壑壶镇于前,碧绿深沉的水光翻涌不息;扶摇羽悬于顶,赤红流光在羽翼之间流转如霞。四件灵宝各据一方,光芒交错,彼此呼应。紧接着,四宝之间的灵光开始共鸣。天刑剑的青白之光、映天灯的银白之光、大壑壶的碧绿之光、扶摇羽的赤红之光,四道光芒在虚空之中交织缠绕,化为一道浑然天成的光幕。四宝的禁制同时亮起——天刑剑三十一道,扶摇羽三十一道,映天灯二十五道,大壑壶一十二道。四宝禁制合计九十九道,同时共鸣,同时轰鸣。
九十九道禁制的光芒在虚空之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那四道光芒尽数收拢其中。那巨网在虚空之中猛然一颤,随即向着四面八方猛然扩张。一道无形的波动自那巨网之中喷涌而出,将那方圆万里的虚空尽数笼罩。那波动所过之处,天地之间的法则猛然一变。
神通:绝地天通。
需天刑剑、大壑壶、映天灯、扶摇羽四宝禁制圆满,共计九十九道,方可施展。四宝禁制齐鸣,本源共鸣,于天地间裂开一域,是为“绝天”。凡入此域者,无论修为高低、位格尊卑,一切天地所赐之力尽数剥离——天地既不可倚,唯余己身之力。
广成子他们猜得没错。这四件灵宝合在一起,确实可以克制果位拥有者。所谓的果位,便是天地业位。拥有果位,可以借用天地之力,在这方新界之中发挥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而这个绝地天通,可以隔绝天地之力。在这片“绝天”之域内,一切天地所赐之力尽数剥离,果位也好,天道加持也罢,统统失效。若陆压没有那三个果位之力,绝对没有这么难对付。
此刻面对十人围攻,张钰瞬间施展此神通。
那无形的波动自四宝共鸣之处喷涌而出,将那方圆万里的虚空尽数笼罩。波动所过之处,天地之间的法则猛然一变。那十人之中,有八人拥有果位。在那波动触及他们的一瞬间,他们身上的果位之力猛然一滞,随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剥离。那八人只觉体内一空,那源源不断的天地之力在那一刻尽数消失。他们的攻势为之一弱,那铺天盖地的灵光在那瞬间黯淡了几分。
张钰才有了还手的余地。
“让你们见识一下,混沌钟真正的威力。”
他掌中混沌钟浮现。那口暗金色的巨钟悬于他的掌心之中,钟身之上四十九道先天禁制的纹路完整无缺,每一道都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的法则之力。张钰将混沌钟轻轻一推,那口巨钟便自他掌中飞起,悬于天穹之上。他催动灵力,混沌钟猛然一震。
“铛——”
一声钟鸣在虚空之中炸响。那钟声低沉而悠长,如同一道自混沌深处传来的回音,将整片虚空都震得微微颤抖。那钟声所过之处,万物返本还源。那十人只觉周身一紧,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那钟声之中涌来,将他们尽数震开。他们的身形在那股冲击之下连连后退,各色灵光在那钟声之下明灭不定,如同一群被狂风吹散的萤火。
混沌钟终极神通——混沌初开。威力比之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恢复先天至宝位格的混沌钟,这一声钟鸣的威能,那十人虽然各有神通护体,可在那钟声之下依旧被震得七荤八素,攻势尽散。
张钰没有犹豫。
他的身形瞬间化为一道赤红流光,扶摇羽的风火之力催发到了极致。那流光在虚空之中一闪,便已出现在了迦楼罗身侧。迦楼罗方才被混沌钟震得恍惚,还未回过神来,张钰手中的混沌钟便已再次震动。
“铛——”
第二声钟鸣在迦楼罗耳边炸响。那钟声直冲他的元神,将他那尚未恢复的神智再次震散。紧接着,诛仙剑自张钰掌中亮起,暗金色的剑光一闪,如同一道细线,自迦楼罗的颈间划过。那颗暗金色的头颅冲天而起,暗金色的血液喷涌如泉。迦楼罗的无头之躯在原地摇晃了片刻,随即轰然坠落。
张钰顺手一探,将迦楼罗身上那枚果位之力收入掌中。那是铸恒果位,金灵与创造交融而成。当日他刚入此界,便被迦楼罗以铸恒果位压制,狼狈不堪。今日这一剑,算是报了当日之仇。
不过迦楼罗是大梵天主的眷属,与天主本源相连。只要大梵天主不死,他便不会真正消亡。他的真灵会在域外世界重新凝聚,再度复活。
杀了迦楼罗,张钰没有恋战。
他的身形再次化为一道赤红流光,扶摇羽的风火之力全力催发,向着远方激射而去。剩余九人虽然还拥有七个果位,可即便有绝地天通帮助,九人联手依旧不是他一人能够对付的。方才杀死迦楼罗,只是占了混沌钟突袭之利。
那道赤红流光在虚空之中一闪而逝,转瞬之间便已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直到张钰消失在虚空之中,那九名眷属才从那混沌钟的震慑之中恢复过来。他们面面相觑,脸色非常难看。
辩才天女四张面孔之上同时浮现出极深的凝重。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如今这张钰,比曜皇还要难对付。迦楼罗都被他杀了。我们已然失去先机。给他时间召集太和天地中人,我们恐怕已经不是对手了。这次新界之行,要输了。”
阎摩立于一旁,玄衣在虚空之中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
“既然如此,索性也就不管了。立刻召集所有魔族眷属,不顾一切掀起大战。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积蓄够足够的毁灭之力,孕育毁灭之神。”
其余几人闻言,纷纷颔首。
……
汤谷之外。
张钰的身影自虚空之中浮现。那赤红流光敛去,他的身形落在那片焦黑的荒原之上。他的气息有些紊乱,面色有些苍白,可他的身形依旧挺直如枪。
后土见他出现,面色一松,连忙上前。
“你没事吧?”
张钰微微摇头。
“没事。”
他微微一顿,看着后土,声音平静如水。
“陆压已死。”
后土闻言,怔住了。她看着张钰那张平静的面容,看了很久。她知道张钰不会拿此事开玩笑。可她依旧有些不可思议。
张钰没有理会后土的怔忡。他将目光移向一旁。那里正是苦竹与玄都消失的地方。那片虚空看起来与别处并无不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张钰知道,他们二人就在那里。他以七窍玲珑心感应,以真龙武装的灵觉探查,以阴阳道莲的法则去触碰,可一切手段都用尽了,依旧感觉不到那方幻境的存在。
后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知道了他在看什么。
“苦竹的神通,大梦筠香。”她的声音沉了几分。“他应该是借用了域外之力。如梦似幻,这幻术到了极致,天地法则都可以为其改变。不过,不必担心。玄都的本事你我都清楚。即便是苦竹用了这个神通,也绝对奈何不了他。只是暂时被困住了。给他点时间必然可以脱困。”
张钰听完此言,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手中出现了混沌钟。
后土见到那口暗金色的巨钟,面色骤变,忍不住脱口而出。
“东皇钟!”
她的声音之中有一种极深的震动。昔日东皇太一执掌混沌钟,给巫族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了。那口钟在巫妖大战之中敲响过无数次,每一次钟鸣都有祖巫陨落。那钟声是巫族永远的梦魇。此刻混沌钟上散发着太阳之力,气息非常强大,和东皇太一用的一模一样。她才会失言。
张钰并没有回答后土。他只是手指在那钟身之上轻轻一敲。但并未激发其神通。可就这样一敲,一股无形的声波便自钟身之上传了出去。那声波极轻,极淡,如同一缕游丝,在虚空之中缓缓扩散。
片刻之后,玄都消失的那片虚空突然出现了一阵涟漪。紧接着,一道金桥自那涟漪之中延伸而出。玄都大法师自那金桥之上缓步走出。
他看见张钰手中的混沌钟,也是一愣。随即微微颔首。
“多谢师弟了。若不是你用混沌钟震荡,我恐怕还要被困在幻境之中。”
张钰将混沌钟收起。
“师兄不必客气。”
未等两人继续,苦竹也出现了。
他的身形自那片虚空之中缓缓浮现,青碧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看见张钰,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黯然。
张钰见此,冷笑一声。
“苦竹,如今你可是真正得罪我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话音一落,诛仙剑自他掌中浮现。暗金色的剑身之上有细密的纹路流转不息,杀气腾腾。即便苦竹是先天神灵,是草木一族的至强者,既然已经选择站在敌对方,张钰就绝对不会放过。
苦竹听闻此言,反而收起了那副黯然之色。他微微抬目,看着张钰,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之中有一种极深的平静。
“愿赌服输。”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为坦然。
“但唯有一言。此次一切事情,都是我一人做主的。和草木一族并无关联。还请道友日后不要迁怒。”
张钰闻言,面色不变。
“如今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苦竹看了张钰一眼,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我的本体,乃先天苦竹,是先天灵根。今日我愿意自行散去真灵,保全灵根本源。道友将灵根融入洞天之中,修为当可以再进一步。也以此熄灭道友心中怒火。”
说完,不等张钰言语,苦竹双手合十。
他的身形在那合十之中开始变化。那具人形之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株灵竹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
那株灵竹通体呈青碧之色,竹节如玉,竹叶如翠,竹根如龙蛇盘踞于虚空之中。那便是苦竹的本体,先天灵竹。
苦竹的真灵,在这方天地之间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