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张钰之言,陆压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中,只有一股桀骜。他是金乌十太子,从洪荒走到太和,从太和走到此界,一路走来,何曾被人逼到这般境地。
可他终究没有多言。败了便是败了,多说无益。
双翅一振,金乌之体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自天穹之上拔起。扶摇羽的虚影在羽翼之间亮起,化虹之术催发到了极致。那金色流光拖曳着一条长达万里的尾焰,将沿途的虚空都灼烧得扭曲变形,转瞬便已远去。
他此刻虽然深受重创,可速度依然无人可及。化虹之术本是天地极速,又有扶摇羽加持,只要那双翅膀还能振动,这世间便没有人能追上他。
那道金色流光在虚空之中反复跳跃,每一次振翅都是数千里之遥,残影尚未消散,真身便已到了万里之外。
一息之间,便已掠过了数万里的虚空。
后土望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面色沉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掌中的噬神枪。枪身之上,细密的裂纹自枪尖蔓延至枪尾,本源受损不轻。射日神弓已彻底碎裂,化为暗金色的残片散落一地。她以射日神弓搭配噬神枪,本是志在必得的一击,却终究功亏一篑。
“倒是小瞧了他。”后土的声音带着一丝憾意。“他竟以扶桑之力暂入道仙之境,元神与洞天合一。若不然,射日神弓百发百中,噬神枪湮灭元神,他今日断无生路。”
“此番走脱,后患无穷。”
张钰却冷冷一笑。
“他走不脱。”
后土微怔,抬目看着张钰,不知他此言何意。陆压已经走了,化虹之术天地极速,又有扶摇羽加持。这方天地之中,谁能追得上他?
张钰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落在掌中诛仙剑上,剑身纹路流转,锋锐之意含而不露。他翻过左手,掌中凭空出现一片金色树叶。那树叶通体赤金,叶脉如金线编织,上有纯阳道韵缓缓流转。
九品天地灵物,扶桑神叶。
此叶,乃昔日扶桑神树在紫气元阙之中所赐。
彼时张钰不过檀宫修为,借此叶之力,于元阙之内屠戮万修,踏出一条血路。叶中蕴有扶桑神树一缕本源,可助他在元阙之内汲取纯阳之力。
只是后来世事翻覆,沧海桑田,此叶便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被他搁置,一晃便是千余年。直至今日。
张钰看着掌中那片扶桑神叶,挥动诛仙剑。
剑光一闪,精准地落在那片扶桑神叶之上。九品天地灵物,在诛仙剑面前薄如蝉翼,一剑斩灭。可那叶子碎裂的一瞬间,一缕极为纯粹的本源之力自碎叶之中逸散而出,如同一缕金色的游丝,在虚空之中缓缓飘荡。张钰将诛仙剑往前一递,那缕本源之力便如受召引,自行没入剑身之中。
诛仙剑是四剑之首,拥有三大神通——无物不斩,天诛印痕,诛仙阵枢。
张钰平日对敌,只用第一神通无物不斩。一剑斩出,无物不破,无坚不摧。第三神通诛仙阵枢,乃布置诛仙剑阵的核心,他只在对付鲲鹏之时用过一次,以四剑合一之力将那上古妖神困于阵中。
唯有第二神通天诛印痕,他从未动用过。
天诛印痕。
此神通需炼化全部三十九道先天禁制方可施展。诛仙剑出,直取目标。中者一缕剑意烙印其本源。此后,若再以此剑攻击同一目标,其一切防御手段皆形同虚设,无可阻挡。
这神通其实极难施展。通天教主也未曾用过。因它需炼化全部禁制,且须先击中目标,方能令其无可阻挡。可诛仙剑的第一神通无物不斩,本就足以斩灭一切。如此看来,天诛印痕似乎有些多余。
张钰心中却清楚,并非如此。
无物不斩虽然厉害,却有一个前提——须得击中目标。而寻常攻击,并不会伤及本源。
一个天仙的本源藏于洞天之中。那洞天须弥芥子,可大可小。大可化为一方真实天地,山川河岳、日月星辰无所不包;小则可隐于毫芒之间,藏于虚空之中,融入天地之间,与万物浑然一体,无从寻觅。你即便斩碎了他的肉身,只要元神不损,洞天不灭,他便可以重生。而想要伤其洞天,须得先寻到那洞天的踪迹。可那天仙若一心隐藏,将洞天化入天地脉络之中,如同滴水入海,便是道仙当面也未必能寻得出来。
天诛印痕的用处,便在于此。
它烙印的是本源。是那藏于虚空之中、无形无迹的洞天本源。一旦烙印成功,此后无论那目标身在何处,无论他的洞天藏得多深、隐得多密,诛仙剑的剑气都可沿着本源烙印,直取其洞天。
而陆压,恰好露出了这个破绽。
张钰方才以扶桑神叶为引,以诛仙剑斩灭那缕扶桑本源,将其融入剑身。而陆压在方才的交手之中,恰恰融入了扶桑神树的本源,借那本源之力强行提升至道仙之境。那扶桑本源已与陆压的洞天融为一体,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此刻张钰以诛仙剑烙印了扶桑本源,便等同于烙印了陆压洞天的一部分本源。
而诛仙剑的神通无物不斩,无论虚实有无,一剑皆断。斩破空间,自然也不在话下。无物不斩配合天诛印痕,便意味着——只要被诛仙剑烙印本源,便等同于被锁定。无物不斩破灭空间,不论你身在天地何处,都可攻击你。
这才是诛仙剑真正的威力,也是从未有人能用出来的威力。
因为其条件确实过于苛刻——需炼化全部三十九道先天禁制,又须先击中目标烙印本源。两者缺一不可。而张钰此刻,恰好两者皆备。
随着那缕扶桑本源融入诛仙剑之中,张钰微微抬目,看向陆压逃走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虚空,落在那道已经消失在天际的金色流光之上。那流光早已远去,消失在九霄之外,可在那本源烙印的牵引之下,张钰的灵觉如同一缕无形的丝线,自剑身延伸而出,穿过层层虚空,越过重重壁障,牢牢系在那道金光之上。无论陆压逃出多远,无论他藏身何处,那丝线都不会断。只要烙印还在,他便无处可逃。
“你借助扶桑本源,逃了一命。”
张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却也露出了破绽。今日,就由你来试一下诛仙剑真正的威力。”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动诛仙剑。
那暗金色的剑身之上,一道极为细密的纹路猛然亮起。那道纹路自剑柄蔓延至剑尖,诛仙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一道暗金色的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在虚空之中一闪而逝。
那剑气并未射向陆压逃走的方向。它射向了虚空之中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点。可那个点,恰好是本源烙印所指引的方向。剑气触及那个点的瞬间,虚空猛然裂开一道缝隙。可那缝隙之中,却有极为浓郁的金色光芒在翻涌。
那是陆压的洞天。
剑气沿着本源烙印,撕裂了虚空,直接划破了陆压的洞天壁障,钻入了那方天地之中。
虽然已经相隔很远,可诛仙剑气入洞天的那一瞬间,一道极为低沉的哀鸣自那裂缝之中传出。
那是陆压的声音。他被诛仙剑伤了。
张钰并不不停手。
诛仙剑连连挥动,的剑光一道接一道地激射而出,源源不断,密如骤雨。每一道剑气都沿着本源烙印撕裂虚空,钻入陆压的洞天之中。那些剑气在那方天地之内翻涌、穿梭、斩击,肆意破坏。
洞天之内,天穹崩裂,大地龟裂,灵脉断裂,法则破碎。那方天地在无数道诛仙剑气的反复冲击之下摇摇欲坠,天地倾覆,覆灭只在顷刻之间。
一旁的后土见此情况,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她身为洪荒旧人,在洪荒之中便已见识过诛仙剑阵的威名。可她从不知道诛仙剑还有如此能力。
她的目光在那道虚空裂缝与张钰手中的诛仙剑之间来回移动,那双沉静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光芒,更有一丝极深的忌惮。
可随着张钰不断挥动诛仙剑,那洞天之内的动静却越来越小。
显然,陆压已经反应过来了。
透过那道空间裂缝,张钰可以看到,那方天地之中,陆压正调动全部力量抵抗诛仙剑气。他的金乌之体在那方天地之中舒展,太阳神火自他周身喷涌而出,化为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火海。
三大纯阳果位之力在他体内翻涌不息,化为一道又一道的金色洪流,将那些诛仙剑气一层一层地包裹、消融、抵消。
诛仙剑气虽然无物不斩,却在太阳神火的反复灼烧之下渐渐被消耗,直至消散于那方天地之中。
而此刻陆压虽然身受重伤,可三大果位之力仍在,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力量。曜烬、曦生、昊宪,三果合一,化为一道极为浑厚的纯阳本源,自他洞天的核心之处涌出,修补着那方天地的每一道裂痕。那方即将崩塌的洞天,在那三枚果位之力的支撑之下,竟缓缓稳住了。
这样下去,张钰还是杀不了他。
张钰的眼神变得极为凝重。他此刻完全占据上风,单方面攻击陆压,陆压毫无还手之力。可如果不能杀死,一切都是白费。
陆压虽然因为融合了扶桑本源才被诛仙剑烙印,但终究不是他真正的本源。一旦陆压反应过来,拼着本源受损,舍弃那部分扶桑本源,就可以斩断烙印。届时,张钰便再也无法攻击他的洞天了。
正如后土所言,不趁这次机会将陆压杀死,会后患无穷。
念及此处,张钰猛然全力挥动诛仙剑。
这一次,他将全身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剑身之中。真龙武装的四十九道先天禁制同时亮起,阴阳道莲的十二品莲瓣同时绽放,诛仙剑的三十九道禁制同时轰鸣。一道前所未有的诛仙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撕裂虚空,直直贯穿了陆压的洞天壁障。
那道裂缝极大,极深,透过裂缝,隐隐可以看到陆压洞天之内的情况。那方天地之中,陆压正悬于天穹之上,金乌之体舒展,周身太阳神火翻涌如潮,三大果位之力在他身周流转不息。他正在全力抵抗那些残余的诛仙剑气,面色沉凝,气息紊乱。
张钰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之中,落在陆压的身影之上,落在那方天地之中。
他突然身形一晃。
那万丈玄龙之躯猛然一缩,重新化作人形。紧接着,他的身形化为一道流光,直直冲向那道巨大的裂缝。
后土见此,面色骤变。
“不可!”
她的声音自裂缝之外传来,带着一种极深的急切。可她的声音刚刚落下,那道裂缝便已轰然合拢。虚空重新弥合,那方天地重新隐于无形。再也看不见半分踪影。
后土立于虚空之中,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如初的虚空,面色沉凝如水。
“这小子……当真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