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那方新生的天地悬于两界交汇之处,通体九色灵光与暗紫底色交织流转,如同一颗明珠沉浮于无尽灰蒙之中。
此界极小,较之太和天地与域外世界,便如同沧海之一粟。可它偏偏夹在两方天地之间,被两方世界的本源之力同时包裹,诞生的过程竟是出奇的平稳。三方世界交汇之处,法则彼此交融,彼此抵消,反而形成了一处极为难得的安稳之地。
混沌之中,寻常修士本难以存身。唯有超脱者方能真正立足于混沌之内,天仙第二境以上的存在,或是一些本体强横的上古妖神,可短暂在混沌之中往来。
可此刻三方世界交汇之处,因有两方天地本源同时笼罩,混沌之气被层层抵消,便是寻常人仙,也可在此地安然无恙。他们甚至不必踏入混沌,只需在自己天地之内,便可跨入那方新世界之中。
而新世界依旧在缓缓生长。
那法则波动日益强盛,九色灵光与暗紫底色交替明灭,每一次闪烁,便有一道新的法则纹路自世界深处蔓延而出,如同一条条无形的脉络,将整方天地编织得愈发完整。天穹在升高,大地在增厚,灵气在凝结,万物在孕育。
世界的流速,与外界不同。
在太和天地看来,这方新世界诞生不过数百年。数百年于太和天地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便是寻常地仙的一次闭关,也远不止这些时日。
可在域外世界,那方天地的时间流速更快,新世界的诞生便有了千余年。而两方世界交汇之后,时间开始同步,日后会逐渐趋于一致。
对于新世界本身而言,其内部已经过去了亿万年。亿万年沧海桑田,亿万年生灭流转,那方天地依旧在不停演化,直到最终成型。
张钰立于虚空之中,目光落在那方新世界之上,心神沉入那片翻涌的法则波动之中。
他看到了阴阳二气自混沌之中分化而出,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他看到了五行之力交织缠绕,金木水火土各归其位,化为山川河岳、灵脉地脉。他看到了天地初开之时第一缕灵光自天穹深处绽放,化为日月星辰,照临万物。
那是一种极为缓慢、极为本源的演化过程。每一个瞬间,都有新的法则在诞生,都有旧的法则在湮灭。那些法则如同一条条无形的河流,在他的识海之中缓缓流淌,将天地至理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他眼前。
这种缓慢的修行,对于张钰而言,极为少有。
他之前的修行,大多依靠装备栏来参悟先天灵宝所携带的本源法则之力,以此提升感悟。后来成为六御之后,身合天地,以天道权柄拔高自身境界,修行之速更是旷古烁今。可像此刻这般,以自身心神去体悟天地演化之妙,却少之又少。
这也是他修行时日太短所决定的。旁人修行数万年方才积累的感悟,他以装备栏与六御之位在千年之内便已攫取殆尽。可那些被强行攫取的感悟,终究不如自身一点一滴参悟来得扎实。
此刻正好弥补。
他缓缓闭上双目,将心神尽数沉入那片法则波动之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随着那方天地的呼吸一同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五色灵光自虚空之中垂落,在他身侧凝聚成形。
张钰睁开眼,面前已多了一道身影。那身影通体流转着五色灵光,凤目清冷,一身五彩长裙在混沌之气中微微拂动,正是孔雀公主。
张钰立刻收敛心神,躬身一礼。
“拜见公主。”
孔雀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瞬。
“可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郑重。
“此番前往,恐怕不会一帆风顺。”
张钰道:“既然答应公主,自然全力以赴。”
他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孔雀公主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混沌,眉头微皱。
“不过公主不带一点人吗?”
他确实有些奇怪。凤凰一族作为天地三大种族之一,族内妖神不在少数。总不至于单枪匹马。
孔雀公主闻言,微微摇头。
“实力弱的,来了也帮不到我。实力强的,面对这种机缘,未必会甘心。”
她微微一顿,凤目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强行让他们帮我,反而适得其反。”
张钰闻言,略一思索,便已明白其意。
这毕竟是修行世界,伟力归于自身。修为越高者,便越是自我。他们可以归于一个道统,一个种族之内,可他们同样有自己的修行道路。不可能大公无私。面对先天至宝,甚至超脱机缘,你让他们拱手相让,根本不合适。
便是孔雀公主,执掌凤凰一族多年,也不可能强行让族中妖神为自己卖命。那是对妖神的折辱。孔雀公主虽为道仙之尊,可凤凰一族的妖神们,哪个不是修行了数万年、数十万年的存在?他们追随孔雀公主,是因她血脉尊贵、实力超群,可若孔雀公主要他们拿超脱之机来成全自己,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同理,人族也是如此。
此刻即便是如玉清十二天仙,虽然广成子已是道仙之境,可若真要让他们将超脱机缘拱手让给广成子,恐怕也不行。
张钰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那方新世界之上。
“这个世界还有多久可以演化完成?”
孔雀公主微微闭目,片刻之后睁开眼来。她乃道仙之境,对天地演变的感应,远在张钰之上。
“内部时间流转极快。如果我感应不错的话,应该还有百余年。”
张钰闻言,眉头微皱。
百余年。在他如今的认知之中,这已是极为漫长的岁月。他自踏上修行之路以来,从一介凡人到天仙之境,前后也不过千余年。而这方世界诞生,便需百余年,于他而言,着实有些久了。
孔雀公主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那双清冷的凤目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时间根本不算什么。是你修行太快了。”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对我而言,也就是眨眼功夫。你日后就适应了。”
张钰闻言,微微点头。
确实。他修行太快。从凡人到天仙,前后不过千余年。旁人修行万年方得一境,他千年之内便已跨越。这份速度让他对时间的认知,与旁人截然不同。于他而言,百年已是漫长。可于孔雀公主这等修行了数十万年的道仙而言,百年不过是一次短暂的闭关罢了。
他不再多想,目光扫向四方。
此刻,各方势力几乎全部汇聚于此。那些隐世的天仙,那些上古的妖神,那些各据一方的道统之主,那些散落天地之间的独行修士——能来的都来了。他甚至看到了后土,玄色长裙在幽冥之气中微微拂动,后土携幽冥一脉立于虚空之中,沉默不语。她身旁站着几位身着玄衣的幽冥神只,各自气息沉凝,显然是幽冥地府的精锐。
可张钰却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人。
东皇太一。
以及其率领的星神一脉。
他微微皱眉。
此等情形之下,东皇太一为何不来?以他六御之尊,星辰之主,面对这等机缘,本不该缺席。更何况,张钰此前因太阳权柄之事,便已怀疑东皇在暗中抽取他的权柄。此刻东皇不至,更让他的疑虑深了一层。
不过,虽然没有发现东皇,张钰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以自身残留的太阳权柄为引,莫名地感应到了一股极强的纯阳火力,隐藏在虚空之中。那股火力至刚至阳,炽烈无比,如同一轮被藏在幕后的太阳,虽不显形,却真实存在。他感应不到方位,却知道它确确实实在那里。
甚至,他还察觉到那纯阳火力之中,隐隐透出几分敌意。
不过那敌意极淡,在这满场敌意之中,并不明显。
张钰将此事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孔雀公主此刻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闲着也是无聊。”
她微微侧首,那双清冷的凤目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兴味。
“我昔日传你五色神光。你用阴阳道莲施展,让我看看你练到什么地方了。”
张钰闻言,微微颔首。他心中那层翻涌的思绪暂且按下,心神重新沉入修行之中。
“好。”
两人便在这混沌虚空之中,开始论道。
孔雀公主所言五色神光,乃是她的本命神通。五色者,青赤黄白黑,对应五行之力,却又远在五行之上。那五色神光一刷之下,无物不落,无物不破,便是先天灵宝,也要被刷落尘埃。此神通博大精深,蕴含天地五行之极理,更有孔雀公主对天地本源的独特领悟。
张钰之前的神通,大多依靠装备栏,或以阴阳道莲根基施展。他外学的神通少之又少,能派上用场的更少。这五色神光却是他为数不多外学的神通之一,威力足够,且与他手中的阴阳道莲相辅相成。此刻正是讨教之时。
更何况,孔雀公主乃道仙之境。她的境界之高,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之深,远在张钰之上。用她来商讨一些修炼中的问题,是再好不过的。
张钰此刻虽然身居诸多灵宝,又有六御尊位,神通战力自认为不输于任何人。可他的境界,确实不如孔雀公主。
他微微抬手,阴阳道莲自背后浮现而出。十二品莲瓣层层展开,五色灵光交替流转,将他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斑斓而沉静的光幕之中。莲瓣之上,五行之力翻涌如潮,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交替明灭,隐隐与孔雀公主身上的五色灵光遥相呼应。
孔雀公主见状,那双清冷的凤目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起手不错。”
她微微抬手,一道五色灵光自掌心激射而出,如同一条五色的长河,向着张钰席卷而去。那灵光之中蕴含着五行生灭之极理,每一缕光芒都在变幻,每一道色彩都在交融,看似柔和,实则锋锐无匹。
张钰心神一凝,阴阳道莲猛然旋转。十二品莲瓣之上,五色灵光同时暴涨,化为一道五色的光幕,将孔雀公主那道灵光硬生生挡在半途。
两股五色灵光在混沌之中碰撞,炸开漫天碎光。那些碎光五色斑斓,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将方圆千里的混沌之气都染成了一片绚烂的光幕。
孔雀公主微微点头。
“有些火候了。”
她身形不动,只是双手连挥,一道道五色灵光自她掌中激射而出,如同无数条五色的长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向张钰。每一道灵光的角度、力度、五行配比各不相同,有的刚猛如烈火,有的柔韧如流水,有的锋锐如金刃,有的厚重如大地,有的绵长如古木。
张钰不敢怠慢,阴阳道莲在他身下急速旋转,十二品莲瓣同时绽放,五色灵光自莲心之中喷涌而出,化为层层叠叠的光幕,将那些涌来的灵光一一挡下。可孔雀公主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五色灵光彼此交织,彼此缠绕,化为一张越来越密、越来越紧的光网,将他牢牢笼罩其中。
张钰的面色沉凝如水。他感受到了那股五色神光之中蕴含的天地至理,感受到了那每一道灵光之中所蕴含的五行生灭之妙。孔雀公主并未全力出手,她只是在演示。她在用五色神光,向他展示五行之力的极致变化。
张钰一边抵挡,一边参悟。阴阳道莲在他身下旋转不休,莲瓣之上的五色灵光随着他的领悟而不断变化。那些灵光时而刚猛,时而柔韧,时而锋锐,时而厚重,时而绵长——他在以孔雀公主为镜,一点一点地打磨自己的五色神光。
两人便在这混沌虚空之中,以五色神光论道。一边是孔雀公主,凤凰一族的道仙之尊,五色神光的开创者;一边是张钰,妖庭之主,六御之尊,手持阴阳道莲,以五色神光应对。五色灵光在混沌之中翻涌交织,如同一场无声的盛宴,将那片虚空映照得明灭不定。
而远处,各方势力依旧在默默等待。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那片翻涌的五色灵光,随即又落在那方正在孕育之中的新世界之上。新世界依旧在缓缓旋转,九色灵光与暗紫底色交织缠绕,法则波动日益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