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中,灵光幽幽,照得殿中一应器物明暗不定。
张钰立于大殿之上,识海之中仍是翻涌不息。
过去,未来。太和,洪荒,无量劫。
那几个字眼如同一枚枚石子在湖心激起千层浪,涟漪层层叠叠,彼此交叠,久久不得平息。他自问修行至今,历经生死劫难无数,见识过天地之间诸多诡谲之事,可方才上清道君那一番话,却让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知也无涯”的茫然。
他沉默良久,方才抬起眼来。
“师尊,那些师兄弟突然消散,是否也与无量劫有关?”
上清道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正是如此。他们便是被无量劫波及的。”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碧游宫之外那片澄澈的天穹之上,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看到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时间长河。
“你可知天仙第三境为何名为宙仙?”
不等张钰回答。
上清道君继续道:“天仙四境,界仙、宇仙、宙仙、道仙。界仙者,洞天初成,可自成一界;宇仙者,洞天圆满,可纳混沌之气,与天地并立。而宙仙——到了这个境界,便可在洞天之内禁止或加速时间。是以名之曰宙。宙者,古往今来也。”
张钰心中微微一动。他在修行之中便已隐隐有所察觉,到了天仙第三境,洞天之内的时间流速便不再与外界同步。可以加速,也可以放缓。外界一日,洞天内可过百日;外界一年,洞天内可过百年。
这便是宙仙的手段。
上清道君继续道:“然时间一道,顺流易,逆流难。加速容易,停滞便难。你让洞天之内的时间加速十倍百倍,不过多耗些灵力罢了。可你要让洞天之内的时间完全停滞,便需对天地法则的领悟达到极为精深的境地。宙仙修炼到最高境地,便是将洞天之内的时间完全停滞,真正可以做到洞天一天,外界千百年。以此才有更进一步、踏入道仙之境的资格。”
他微微一顿,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可这还只是停滞。时间最难者,不是加速,不是停滞,而是逆转。要付出比静止和加速困难无数倍的代价。莫说寻常天仙,便是超脱者,想要逆转时间,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时空长河奔涌向前,你让一滴水倒流,便要与整条河流对抗。那代价之大,非常人所能想象。”
张钰听到此处,心中已隐隐明白了什么。他微微抬目,看着上清道君那双锐利的眼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上清道君道:“正因如此,昔日我等才会谋划穿越时间,来到这过去之地。想用此来躲避无量劫。”
“但洪荒和太和,本就是一体两面。”
张钰闻言,心中猛然一震。一体两面。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识海之中炸响。他想到了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典籍,想到了那些似是而非的人物与事件。
上清道君继续道:“洪荒的无量劫太过强大。即便是逆转时间,也终有一天会波及太和。再者,随着时间流转,太和天地也在时间尺度上不断靠近洪荒。”
张钰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开口道:“所以那些弟子此次时隔数万年之后出现,才会被波及?”
上清道君微微颔首。
“不错。他们之前被归墟封印镇压,封印一体,虽然他们也被镇压,但某种程度上也抵消了无量劫之力。他们被封在归墟之中,如同被封在时间的夹缝之中,既不在洪荒,也不在太和,无量劫的力量触碰不到他们。可此刻封印消散,他们重归太和天地,便与时间线重新建立了联系。太和天地正在不断靠近洪荒,他们身为洪荒之人在这方天地的投影,便首当其冲,被无量劫波及。”
他微微一顿,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所以我说,时也,命也。”
张钰沉默了片刻。他的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那些念头彼此碰撞,彼此撕扯。他忽然开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
“那为什么只有部分师兄被波及?金灵师姐、随侍七仙几位师兄,都安然无恙?”
上清道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之中有一种极为深沉的意味。
“因为他们的过去,已经完全被掌控了。”
张钰听后,不知是什么意思。一脸疑惑。
上清道君看着他,没有再开口。他微微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之中轻轻一划。一道灵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起初只是一缕细如游丝的光芒,随即越流越粗,越流越广,最终在虚空之中化作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那长河通体呈暗金色,河面之上有无数细碎的灵光在翻涌流转,有的明亮如星辰,有的暗淡如灰烬。那些灵光在河面之上沉浮起落,有的顺流而下,有的逆流而上,有的在激流之中挣扎翻涌,有的在缓流之中安然漂荡。
时间长河。
张钰看着那条长河,只觉得一股极为古老而悠远的气息自那条长河之上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上清道君指着那条长河,缓缓开口。
“昔日大兄携带洪荒部分本源来到此地开辟天地,但并不完整。太和天地虽以洪荒本源为基,却终究只是一部分,但我们这些圣人,有私心,也有实力。便将各自门下弟子的本源,想方设法带出来了。”
他微微一顿,手指在那条长河之上轻轻一点。长河之中,有一处灵光猛然亮起,如同一颗星辰在暗金色的河水之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因此太和天地之中,又有三清道统。又有截教,又有阐教,又有人教。那些弟子,那些传承,那些道统,都是从洪荒之中带来的。”
他微微一顿,手指在长河之上缓缓移动,落在另一处灵光之上。那处灵光比方才那处暗淡了许多,如同一颗即将燃尽的星辰,光芒微弱得几乎难以辨认。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洪荒之中他们就不存在。”
“在过去的洪荒之中,这些人也是存在的。每一个在太和天地之中出现的截教弟子,在洪荒之中都有对应的本源。若是正常的时间长河,过去未来一体,并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可我们——是强行介入过去的。”
他微微一顿,语气之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沉重。
“当未来之中,这些人被无量劫完全掌控,并且随着无量劫的力量波及到现在。这些人就会消散。”
张钰瞳孔猛然收缩。
上清道君看着他,目光之中有一种极为深沉的意味。
“也算不上是死亡。而是真正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洪荒。”
张钰看着那条奔涌不息的长河,看着那些在河水之中沉浮起落的灵光,看着那两处一明一暗的星辰。他听懂了。可正因为听懂了,他更加震惊。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难道无法避免吗?”
上清道君微微摇头。
“无法避免。”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惊涛骇浪都要沉重。
“其实不仅是我这些弟子,即便是我等三清,龙凤,禅宗,这些超脱者在过去洪荒之中,也有本源遗漏。也就意味着,在过去洪荒之中,也有我们。有朝一日,如果无量劫来临,我们也会被吞没。”
张钰的心猛然一沉。他忽然想起方才上清道君所说的那些话。太和天地在时间线上不断靠近洪荒,无量劫终将纠缠上来。届时,这方天地之中的一切,都将被那场劫难吞噬。无当圣母,夔牛,马遂,长陵,金鹏……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他并肩作战过的人,所有他在这方天地之中遇见的、结交的、在意的人,都将被那场劫难吞噬。
上清道君看着他,继续开口。
“但在时间长河之中,你实力越强,这种被吞没的风险就越低。这也是为什么我等要修炼,要超脱。当达到天仙第三境的时候,将自身时间完全静止,这种被无形中的波及就不会出现。”
张钰微微抬目,看着上清道君那双锐利的眼眸。他知道,上清道君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上清道君顿了一下,继续道:“当然——如果当无量劫真正降临,整个天地都会被吞没。宙仙即便将自身时间停滞,也无法避免。即便是我们这些超脱天地之外的,也同样如此。”
“真正能阻止此事的,只有在时间长河之中稳固住太和天地。甚至进一步拉开时间尺度,远离无量劫的吞没。”
张钰此刻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昔日的种种。他想到了封天大典,想到了岱岳山巅的六御归位,想到了太清道君与玉清一脉全力推动封天之事。
他此刻终于明白了。
“所以——这才是玉清一脉要封天的真相。”
上清道君微微颔首。
“正是如此。”
他微微一顿,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那光芒之中有怅然,有无奈,有一种看透了天地运转之后的平静。
“我截教和玉清一脉,确实是道统相否。不管是洪荒还是太和,一方兴盛,一方衰落,不能共存。因此玉清针对我们,恰逢其时。这一点是事实。”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也不是不懂教训的人。昔日在洪荒之中以一敌四,截教衰落,我岂能重蹈覆辙?但正如我所说的,太和天地在洪荒过去。时间洪流之下,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匹敌的。是必然发生的。”
张钰听着,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忽然想起了无当圣母曾经告诉他的那些关于革天之战的往事。截教万仙来朝之盛,一朝化为灰烬。那些截教弟子陨落之时,无当圣母是何等的心情?上清道君又是何等的心情?
上清道君继续道:“我截教再次壮大。但因为封天之事,可以诞生天帝六御。这六人在天地之内发挥的力量,可以堪比超脱者。便能驾驭天地之力。”
他微微一顿,手指在那条时间长河之上轻轻一划。长河之中,有一叶扁舟在暗金色的河水之中缓缓漂荡。那
“如果说将太和天地比作一艘时间长河中舟,此时就在顺流而下。想要让它逆流而上,躲避无量劫,就需要额外的力量。因此在开辟之初,大兄就将太和天地和域外世界绑定。借助域外世界牵引之力,意图减缓天地在时间长河中的流速。”
他微微摇头,语气之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沉重。
“但是还是低估了洪荒无量劫的厉害。即便有域外世界作为牵引和锚定,太和天地还是被不停拉向洪荒。这样下去,有朝一日必定会被牵连。”
“我等大致估算过。想要解决此办法,至少需要二十四位混沌魔神。在混沌之中牵引太和天地,才可以让太和天地逆着时间长河前行,减少甚至完全躲避洪荒无量劫。”
“但二十四个混沌魔神难以凑齐。超脱到后面越来越难。无量劫之力又频繁出现。因此封天之事提上日程。六御代表天道,可以顶替六位。极大的弥补人数。”
他微微一顿,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也正因为如此,在这太和天地之中,大兄还有禅宗,又一次站在了我们截教对面。我等截教又一次经历了破灭之事。”
他的语气之中有几分自嘲。
张钰听出了那自嘲之中的沉重。上清道君,截教教主,万仙来朝的至尊,天地之间最为锐利的剑。可此刻,他站在碧游宫的大殿之中,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起截教两次破灭之事。那种自嘲,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接受了截教的命运,接受了那些弟子陨落的事实,接受了那些他曾经拼尽全力去改变却终究无法改变的东西。
张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师尊,容我大胆说一句。”
上清道君微微抬目,看着他。
张钰道:“既然此事可以躲避无量劫,我截教为什么要阻止呢?虽然此事与我截教大道不符,但也不是不能退让一二。”
上清道君闻言,微微摇头。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那光芒之中有赞许,有无奈,也有一种看透了天地运转之后的平静。
“我并非迂腐之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
“但你为什么就一定认定,这天道诞生之后,会帮助我等躲避无量劫呢?”
张钰一怔。
上清道君道:“你要知道,这无量劫对于我等修行之人而言,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可对天地而言,并无坏事。甚至能让本源合一,使天地回归本源。六御之位秉承天道,借助天道之力的同时,同样也被天道侵蚀。道化在所难免。最终会成为天道化身。”
他微微抬目,目光落在张钰身上。
“到时候,不一定会逆流而上,说不定还会顺流而下。加速无量劫的来临。”
张钰瞳孔猛然收缩。
上清道君继续道:“正因如此,我当日才不会赞同。但是有些事情,明知是毒药,也只能饮鸩止渴。终究还是要试过而行。”
“当日就是在这碧游宫。我和大兄商讨。大兄认为日常培养,凑齐二十四位混沌魔神,太慢了。同意了这封天之事。”
张钰苦笑了一声。那笑意之中有无奈,有恍然,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沉重。
“所以,截教的命运就再次被这样重演了。”
他微微垂目。
“那我等恨玉清,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