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此地说来话长。昔年第一次域外大战,大自在天率万千魔众侵扰太和天地,那一战波及五洲四海,无数仙神陨落如雨。
彼时天地法则动荡,虚空碎裂如网,战后各方收拾残局之时,却发现那破碎的虚空无法彻底弥合,便将那些裂隙之中散落的洞天福地碎片尽数收敛至一处,以归墟之心为核,以五大臂旋为脉,构筑了一座镇压大自在天的封印。
那些散落的洞天福地碎片,皆是陨落仙神一生的道果所凝。有的方圆不过数里,有的却绵延千里。它们被收纳入归墟之中后,历经漫长岁月,有的自行演化成了独立的虚空秘境,有的彼此融合形成了新的空间,有的则在法则的残留之中孕育出了种种天地灵物。
由此而论,归墟之中蕴含的天地灵物之丰沛,远胜太和天地任何一处所在,向来是各方修士获取修行资粮最为重要的途径之一。
无数散修、仙门弟子乃至妖族大能,皆曾深入归墟之中寻觅机缘,那些遍布于归墟裂隙之间的灵脉与秘境,如同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修行者前赴后继。
然而自魔乱爆发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大自在天的本源魔气顺着归墟裂隙渗入五洲四海,那些原本蛰伏于归墟深处的凶兽与生灵最先被魔气侵染,双目泛起猩红,理智褪去,尽数化作了修罗魔族的一员。
它们成群结队地从归墟裂隙之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灌入五洲四海的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归墟,已然成为禁地。
而五洲之中,受创最重的便是西牛贺洲。
禅宗之法以香火愿力为根基,僧众与信众之间的因果牵连远比仙道修士之间要紧密得多。
多宝如来以万佛朝宗之术将整个西牛贺洲的灵台佛国尽数纳入自身,以此对抗灭世大磨,那些与他相连的僧众信众便也顺着那层因果牵连,被灭世大磨的余烬与魔气同时侵蚀。
由佛入魔,不过一念之间。
那一日,西牛贺洲的天穹之上佛光尽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沉沉的赤红之色。灵山之上那些曾经诵经不绝的僧众,有的无声倒下,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有的双目骤然泛起猩红,口诵佛号之声变成了低沉的嘶吼,手中法器沾染了同门的鲜血;有的则在佛魔之间反复挣扎,金身与魔气在体内交替明灭,最终力竭倒地,再也未能起身。
禅宗数十万年的积累,在那短短数日之间折损了大半。三百余罗汉、二十余位菩萨堕入魔道,化为阿修罗与阿卑罗王,凶残更胜从前。
幸得弥勒佛另立佛门,于西牛贺洲东南残存之地开辟新道场,将尚未被魔气侵染的僧众与信众收拢其中,以自身灵台为屏障隔绝魔气侵蚀,方才保全了西牛贺洲约莫三分之一的地界。
可即便如此,那些残存的禅宗修士依旧日夜提心吊胆,不知哪一日那魔气便会冲破弥勒佛布下的金光壁障,将最后这片净土也一并吞没。
魔气并未止步于西牛贺洲。它们顺着地脉与灵气的流转,渗透到了北俱芦洲的冰原、赤县神州的边界、南赡部洲的密林之中。唯有东胜神州受魔灾最轻——那里与西牛贺洲并不接壤,只有归虚魔气渗透,倒也勉强算得上一方净土。
然而真正让各方为之色变的,并非五洲之上的零星魔患。
……
四海之中,瀚海与西牛贺洲毗邻,由瀚海龙王敖顺统御。
敖顺在四海龙王之中素以深沉着称,实力不弱于渊海敖广,心机更是尤有过之。
那些年禅宗在西牛贺洲传道,信众如织,香火鼎盛,四方皆有渗透之意。
可敖顺执掌瀚海数万年,始终以铁腕手段将禅宗之力挡在瀚海之外,未曾让其染指半分海域。便是多宝如来如日中天之时,也始终未能将佛法传入瀚海之中。
这份心机与手段,可见一斑。
可当西牛贺洲大半沦入魔族之手后,瀚海便成了首当其冲的屏障。
那些由罗汉堕化而成的阿修罗、由菩萨转生而来的阿卑罗王,携着滔天魔气自西牛贺洲方向涌入瀚海,所过之处海水浑浊,灵脉枯竭,无数水族妖兽被魔气侵蚀,沦为魔族的爪牙。
不过数年之间,瀚海之上已是魔物泛滥。那些修罗魔族本就凶残嗜杀,又因由禅宗修士转化而来,灵智未失,反而比寻常魔族更加狡诈。他们以昔日禅宗传法时布下的灵脉脉络为指引,沿着海底的灵气通道一路推进,兵锋直指瀚海核心海域。
瀚海龙族以及其麾下的水族妖兽在那些年之中损伤惨重。无数妖王、妖圣在与魔族的交锋之中陨落,那些原本安居于瀚海深处的龙族分支被迫收缩防线,层层后退,最终尽数退入核心海域,与瀚海龙王敖顺汇合于一处。
瀚海水晶宫。
这座以万年珊瑚与海底灵玉筑成的宫殿横亘于瀚海最深处,在海水之中泛着温润的灵光。
敖顺早已将瀚海之中残余的绝大部分战力汇聚于此——真龙数以千计,蕴有龙血的妖兽不可胜数,此外尚有蛟龙、螭龙、虬龙等旁支龙属上万,妖王妖圣不计其数,妖神亦有数十位。五色龙鳞在海底幽暗的灵光之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的光幕,龙气翻涌如潮,将方圆百里的海水都压得凝滞了几分。
敖顺立于水晶宫主殿之前,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列阵的龙族与水族,面色沉凝如水。他已将瀚海最后的筹码尽数押在了此处,此战若胜,瀚海尚可喘息;此战若败,瀚海便再无一战之力。
无数水族与魔族碰撞在一起。
那片核心海域的海水在战场之上沸腾翻涌,灵光与魔气交错炸裂,将原本幽暗的海底映照得明灭不定。龙吟之声与魔物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震荡着整片海域,将那些散落于战场边缘的珊瑚礁震得寸寸龟裂。
真龙以身躯缠绕魔物,龙爪撕扯、龙口喷吐灵光,将成片的修罗魔族撕成碎片,又反手撕裂了一只扑上来的阿修罗。幽蓝色的水光自龙族一方铺展而出,化作一座巨大的阵法将魔族层层围困,那些阵纹在海底礁石之上亮起,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冲在最前方的魔族绞成齑粉。
魔族一方同样凶悍。那些由禅宗修士堕化而成的修罗,肉身坚韧,迎着龙族的利爪正面冲撞,两者碰撞之间迸发出刺目的火花与震耳的巨响。
海水被搅得浑浊不堪,灵光与魔气交替明灭,将战场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暗色幕布。残肢断甲在漩涡之中翻转,幽蓝的龙血与暗红的魔血交融在一起,将原本澄澈的海水染成了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深紫之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龙族一方的妖神却始终未曾出手。那些数十位妖神立于战阵后方,各自凝神戒备,周身灵光翻涌不息,却迟迟不曾向前迈出一步。
敖顺立在水晶宫前的高台之上,目光扫过战场的每一处角落,眉头越皱越紧。
他并非不愿让妖神出手——以数十位妖神之力碾过去,即便那些阿修罗与阿卑罗王再凶悍,也必定抵挡不住。可敖顺清楚,那些由禅宗僧众转化而来的修罗魔族虽然凶残,却不过是前锋罢了。真正值得在意的敌人,始终没有露面。
战场的厮杀持续了数日,龙族一方凭借着地利与数量优势,将那些冲入核心海域的修罗魔族一层一层地剿杀。海水之中漂浮着无数魔物的残骸,暗红色的魔血将海底染成了一片赤褐之色,可那些魔物仿佛不知疲倦、不畏死亡,依旧前赴后继地涌来,如同潮水一般无穷无尽。
敖顺的目光在战场之上来回扫视了不知多少遍,终于在那片暗红色的魔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波动。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还在等什么?既然来了,便出来一见罢。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战场边缘那片暗沉沉的魔气之中骤然亮起了四道幽光。那四道光芒自魔气深处升腾而起,各自化作一道身影,悬于战场上方。
为首者是一头巨大的白象,通体莹白如玉,身形如山岳般横亘于虚空之中,四足踏着暗红色的魔焰,长鼻微微卷曲,双目之中流转着幽深的灵光。
他身后三道身影形态各异——一者通体赤红如血,三头六臂,各持刀剑戟斧,周身缠绕着无数细碎的火星;一者通体青黑,形如夜叉,口中獠牙外翻,手持一柄暗青色的长叉;一者则形似修罗,面目狰狞,四臂各持法器,气息幽深如渊。
伽内什。室建陀。药叉王。罗刹王。
敖顺的目光越过那四道身影,在白象之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瞳孔猛然收缩。
那白象他认得。镇海象神,瀚海之中土生土长的妖神之一,修行了不知多少万年,性情温和,素有增压波涛之能,与龙族及各路水族皆交好。可那白象此刻周身翻涌的却是浓烈到了极致的魔气,双目之中原本澄澈的金光已被一片猩红取代,分明是已经被彻底夺舍了。
敖顺的面色冷了下来。他知道伽内什的真身在归墟之心已被雷震子等人联手斩杀,想要恢复需要漫长的岁月,可没想到他竟以夺舍之法占据了镇海象神的躯体。
伽内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象之躯,抬起一只前足打量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音之中带着几分遗憾:这具身体与我原本的那副相比差得太远了。不过——事急从权,倒也勉强够用。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敖顺面上:瀚海龙王,我们又见面了。
敖顺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那四道身影之上依次扫过,心中正在急速估算着对方的实力。
这四人皆是大自在天的眷属,自上古域外之战中留存至今,每一个都是历经百战而不死的存在。全盛之时,他们皆可借助大自在天之力,修为堪比道仙。如今虽然被封印镇压了无数岁月,真身也已损毁,可依旧足以比拟天仙第三境的存在。
可他看了看自己身后那数十位妖神,又看了看以龙气与地利布下的阵法,心中略定。瀚海龙族经营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核心海域,水灵之气充沛到了极点,在此处与敌交手,龙族一方有着天然的优势。
只是敖顺心中还是有些不安,来者四人,伽内什、室建陀、药叉王、罗刹王——大自在天五大眷属之中,少了蛇神万素玑。她去哪里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心中升起,敖顺的瞳孔便骤然一缩。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神识继续深探——可伽内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那白象猛然昂首长鸣一声,四足踏破海水,已然率先冲了过来。
室建陀紧随其后,三头六臂同时舞动,刀剑戟斧之上魔焰翻涌,带着一股灼热到了极致的毁灭之意。药叉王与罗刹王从两侧包抄而至,暗青色的长叉与四臂法器同时亮起,将整片海域搅得更加混沌。
敖顺此刻也顾不上其他,龙吟一声,率先迎上。他那万丈龙躯骤然展开,青黑色的龙鳞在海水之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龙尾横扫之间将海水搅出一道巨大的漩涡,向着伽内什迎面卷去。
与此同时,他身后数十位妖神同时动了,各色灵光交错亮起,如同一片斑斓的星河在海底铺展开来,将那四道魔光层层裹住。
龙族一方数十位妖神同时出手,配合着核心海域的滔天水灵之力,以阵法层层围困,将那四道身影压得步步后退。灵光与魔气碰撞之处炸开漫天碎光,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敖顺一面以龙气压制伽内什的白象之躯,一面以水灵之力凝聚为无数道水龙卷,将室建陀的攻势层层化解。他身后的妖神们各司其职,有的以法宝封锁虚空,有的以阵法镇压魔气,有的以神通正面硬撼,将四人的活动范围越压越窄。
室建陀三头六臂舞得密不透风,但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连绵不绝,他的身形在海中连翻了数十丈方才稳住。药叉王的长叉被三位妖神联手架住,一时之间进退不得。罗刹王四臂法器同时催动,将周遭的海水搅成一片混沌的旋涡,可龙族一方依旧层层合围,将四人逼得越发窘迫。
那四人虽然实力强横,可此刻毕竟不在全盛之时,又身处瀚海核心海域,龙族一方占尽了地利,又有数十位妖神联手围攻,便是四尊大自在天眷属也难以在短时之内打破这层层壁垒。
敖顺甚至隐隐有了几分把握,若这般围困持续下去,即便不能将四人彻底斩杀,也能逼得他们主动退走。
然而就在龙族一方慢慢取得上风之时,伽内什却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吟诵。
珊瑚念珠自他眉心之中骤然飞出,在海水之中无声展开。二十四颗珊瑚念珠同时扩散开来。
那些光芒所及之处,水灵之力骤然凝滞。原本翻涌如潮的海水在那光芒的笼罩之下变得沉重而僵硬,龙族一方借助地势凝聚而成的水龙卷寸寸崩散,那些依赖水灵之力催动的阵法也随之裂开了缝隙。
敖顺的面色猛然一变。他催动水灵之力想要稳住局面,却发现那些被他调动的海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任凭他如何催动都难以激起半分波澜。伽内什的珊瑚念珠以定海之力将整片海域的水灵之气尽数镇压,龙族依赖的地利优势在那一瞬间荡然无存。
伽内什大笑:让你们见识一下,珊瑚念珠的定海之力。
失去了海域之力加持的龙族妖神们顿时陷入了被动。室建陀趁势反扑,三头六臂同时绞杀,将一位避之不及的妖神斩成两段;药叉王长叉横扫,将两位妖神同时震退数里。罗刹王四臂齐动,魔气凝聚为无数暗黑色的锁链自四面八方涌来,将数位妖神捆缚其中动弹不得。局势在瞬息之间逆转,龙族一方多位妖神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重创。
敖顺见此情形,发出一声震彻整片海域的龙吟。他猛然张口,一颗通体幽蓝的龙珠自他口中飞出,悬于头顶之上。那龙珠通体流转着深邃的蓝光,如同一轮缩小的明月沉入海底,其中蕴含着敖顺作为瀚海龙王数十万年的修为与本源之力。
那颗龙珠一出,那被珊瑚念珠定住的海水便微微松动了几分。暗蓝色的光芒自龙珠之中扩散开来,与珊瑚念珠的暗红光芒相互抵消、相互侵蚀,虽然未能彻底打破定海之力的封锁,却也让龙族一方的妖神有了喘息之机。
敖顺的声音响彻海域:此法不能长久!趁现在,将他们斩杀!
龙族一方气势大振,那些方才被压制得几近崩溃的妖神们重新聚集,各色灵光再次亮起,将四人重新包围。可伽内什不慌不忙,那二十四颗珊瑚念珠在他催动之下再次绽放出更加强烈的光芒,与敖顺的龙珠之力正面相抗。
定海之力与龙珠水御之力在海底反复碰撞,将那整片海域搅得一片混沌。
珊瑚念珠的前身乃是洪荒定海神珠,位列极品先天灵宝,自带定海之能,经大自在天以域外本源之力重新孕育之后,威力更胜往昔,几乎不逊于先天至宝之列。敖顺的龙珠虽然凝聚了瀚海数十万年之底蕴,可与那珊瑚念珠相比,终究差了一筹。
珊瑚念珠的光芒越来越盛,幽蓝色的水光则越来越暗。龙珠的光芒在珊瑚念珠的持续压制之下开始寸寸退缩,敖顺的身形也在那股巨压之下微微颤抖,他勉强维持着龙珠的灵力,却已经明显落入了下风。
眼看着龙珠便要溃败,一条通体银白的真龙自龙族阵营之中骤然冲出。那银龙身形修长如雪,通体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色鳞甲,在海水之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她口吐一颗通体银白的龙珠,那龙珠之中蕴含着纯粹到了极致的金灵之气,在海水之中绽放出璀璨的银光。
瀚海龙后。
五行之中金生水,那颗金龙珠以金灵之力催动水灵之气的流转,瞬间便与敖顺的幽蓝龙珠形成共鸣。双珠合力之下,那被珊瑚念珠压制的幽蓝光芒骤然暴涨,将暗红色的定海之力硬生生逼退了几分。局势重新稳定了下来,龙族一方的妖神们再次稳住阵脚,将四人重新压制。
然而就在金龙珠亮起的那一刹那,伽内什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猛然催动体内全部力量,不再顾忌白象之躯能否承受。那庞大的白象之体在那股力量冲击之下开始龟裂,莹白的皮肤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暗红色的魔血从中渗出。可他全然不顾,将那全部力量尽数灌入珊瑚念珠之中。二十四颗珠子同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定海之力骤然暴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将整片瀚海核心海域定住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不过一个呼吸之间的功夫。可对于这等层次的交锋而言,一瞬便已足够。整片海域之中,除了那四位大自在天眷属之外,所有生灵的身形都在那一瞬间凝滞了——龙族的妖神们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却无法动弹,敖顺的身形僵硬于原地,那颗幽蓝色的龙珠悬于头顶纹丝不动。
而就在那一瞬之间,一道魔光无声无息地自虚空深处激射而至,精准地击中了那颗悬于海中的金龙珠。
那魔光来得太快了。快到了龙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颗金龙珠便在魔光的冲击之下骤然碎裂。银白色的碎屑在海中四散飘飞,如同无数细碎的星辰在海底明灭了一瞬,随即彻底湮灭于海水之中。
龙后发出一声凄厉的龙吟。那颗金龙珠与她本源相连,此刻被彻底击碎,等同于将她的根基从中间挖去了一块。她那银白色的龙躯猛然痉挛,灵光四散,气息瞬间跌落了大半。
而更让敖顺目眦欲裂的是,那道暗绿色的魔光在击碎金龙珠之后并未消散,反而顺着那破碎的珠体缝隙涌入龙后体内。
定海之力在此刻消散。敖顺从凝滞之中恢复过来,猛然冲向龙后。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龙后的银白龙躯在那道魔光的侵蚀之下迅速变形。她的龙鳞一片一片地剥落,龙角寸寸折断,身躯从真龙的形态急速收缩、扭曲、重组。片刻之间,那条银白色的真龙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半人半蛇之躯——上身为人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鳞甲,面容姣好却阴冷至极,双目狭长如蛇瞳;下身则是一条粗壮的蛇尾,在海水中缓缓摆动,鳞片在幽暗之中泛着冷光。
敖顺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与悲痛:万素玑——
域外蛇神,大自在天第五眷属。
她早就藏在此处。从方才那四人与龙族纠缠之时,她便一直隐于虚空夹层之中,借着魔气的遮掩等待时机。待到伽内什以珊瑚念珠定住海域的那一刻,她便以蓄谋已久的一击击碎了金龙珠,占据了龙后的躯体。
万素玑低头打量着自己那具崭新的身体,蛇尾轻轻摆动着,淡绿色的蛇信在唇间吞吐了一下,发出嘶哑的笑声:你这龙后之体不错,能让我发挥出大部分实力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形骤然暴涨。那半人半蛇之躯在海水中急速膨胀,化作一条万丈之巨的暗绿色巨蛇,无数细小的蛇头自她的颈项两侧同时生出,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那些蛇头同时张口,暗绿色的毒雾自它们口中喷涌而出,将整片海域染成了一片碧绿之色。
万素玑出手了。她的速度远比方才那四人要快,身形在海水之中穿梭如同游鱼入水,几个闪动之间便已穿过了龙族妖神布下的层层阵线。她并不与那些妖神正面缠斗,只是以蛇尾横扫、以蛇头撕咬,每一次冲击都避开那些最强悍的对手,精准地落在那些修为稍弱的妖王与妖圣身上。
那些妖王妖圣在万素玑的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蛇尾扫过之处,数位妖王便已化为碎肉;蛇头吞噬之间,数十位妖圣同时惨叫一声消失于那无数张血盆大口之中。不过片刻之间,龙族一方便已损伤惨重,那些原本被围困的伽内什四人趁机反击,将阵法彻底打散。
敖顺发出震怒的咆哮,万丈龙躯猛然扑向万素玑。可万素玑的蛇躯在海水之中比真龙更加灵活,她蛇尾一摆便已避开了敖顺的扑击,顺势卷起两名妖圣拖入毒雾之中,片刻之后便只剩下两具残骸。
万素玑一面游走,一面发出嘶哑的笑声。那些蛇头在她颈间不断晃动,如同无数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在嘲弄着龙族的不自量力。
而伽内什的珊瑚念珠依旧悬于海域之中,定海之力依旧压制着龙族一方对水灵之力的调动,让他们只能凭借自身灵力硬拼。
敖顺被万素玑戏耍了数次,每一次扑击都扑了个空,反而让自己身后的阵型被其他四人撕开了更多的口子。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麾下的妖王妖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些跟随了他数万年的老部下在毒雾之中挣扎、嘶吼、最终归于沉寂。
而万素玑甚至还有余力去屠戮那些低阶水族,以蛇头逐个吞噬那些布阵的底阶妖兽,将龙族的阵型层层瓦解。
敖顺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魔族一方可以不在乎伤亡,因为他们本就以杀戮为生,那些被魔气侵染的水族死了还会有新的补充。可他龙族的底蕴是数十万年积累下来的,经不起如此损耗。若继续这般硬拼下去,即便最后将伽内什等人击退,瀚海龙族也要损伤大半。
他狠狠看了一眼万素玑——那道占据了龙后躯体的半人半蛇身影,正以蛇头吞噬着一位他认识了三万年的老部将——然后猛然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龙吟。
撤退!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仿佛整片海域都为之一静。龙族一方虽然混乱,却终究是数十万年的精锐之师,即便军心已经动摇,可敖顺的号令一出,那些残存的妖神便同时收拢阵型,将散落各处的龙族与水族层层护住,向着水晶宫方向急速退去。
魔族一方并没有追击。他们虽然占据了上风,可方才那一番激战同样消耗巨大。伽内什的白象之躯在强行催动珊瑚念珠之后裂纹遍布,气息已经萎靡了大半;室建陀三头六臂断了三臂,勉强以魔气维持着;药叉王与罗刹王同样各有损伤。万素玑虽然夺得了龙后之体,可那具身体毕竟刚刚夺取,尚未完全磨合,驱使起来也并非毫不费力。
片刻之后,曾经辉煌了数十万年的瀚海水晶宫,已然化为一片废墟。那些万载珊瑚砌成的宫墙在战斗的余波之中碎成了满地齑粉,灵玉铺就的大殿被魔气侵蚀得漆黑一片,那些悬挂于宫中的明珠与法器尽数被魔族搜刮一空。曾经承载着瀚海龙族数十万年荣光的水晶宫,如今只剩下一片残骸,在幽暗的海底散发着微弱的余烬之光。
伽内什立于那片废墟之上,庞大的白象之躯微微晃了晃,方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裂纹密布的身体,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虽然代价不小,可瀚海龙族主力已溃,这片海域从此便是魔族的囊中之物了。
万素玑也已经收起了那万丈蛇躯,恢复了半人半蛇的形态,正低头打量着自己那具新的身体。
室建陀站在一旁,露出不满之色:好了,现在你们两个都得偿所愿,有自己的身体了。我和药叉王、罗刹王可还空着呢。什么时候给我们找合适的?
伽内什抬起长鼻,看了室建陀一眼:灌顶夺舍之法并非随意可用,每一次施展都要消耗父神的本源。而如今父神正在封印之中与那多宝角力,每一丝本源都弥足珍贵。若找不到足够契合的躯体,贸然夺舍反而浪费了父神的积蓄。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室建陀、药叉王、罗刹王身上依次扫过:所以你们要找到真正的合适之躯,才能动用此法。否则便先用这魔气凝聚的临时身躯撑着,虽不如真身好用,却也不至于全无战力。
室建陀三张面孔同时沉了沉,似乎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心中清楚伽内什说的是实情。大自在天此刻正被多宝以灌顶之法钉在体内,两者纠缠不休,本源之力每消耗一分,大自在天便弱一分。若因给他们寻找躯体而消耗过多本源,导致大自在天被多宝压制,那便是因小失大了。
伽内什见他不再言语,便继续开口:室建陀,你与药叉王、罗刹王三人,带上各自的部属,经由归墟裂隙前往天地各处。不必硬拼,只需搅动风云便可。牵制住此方天地各方势力的精力,让他们无暇他顾——这才是你们的任务。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三人面上:记住,此事不仅关乎我方天地本源的存续,更关系到父神的位格。若真的让那多宝如来得手——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言的分量已经足够沉重。在场几人都清楚,若大自在天的位格被多宝侵占,他们这些大自在天眷属的性命同样难保。
伽内什转过身来,看向万素玑:至于你——我这白象之体只能勉强使用,发挥不出完整实力。这真龙之体最符合你的本源,如今你的实力也是我们之中最强的。由你去西牛贺洲,牵制住此方天地的修士,让他们无暇他顾。我会留在此处,以珊瑚念珠在这瀚海之中布下大阵,将此方海域彻底化为魔域。
万素玑蛇信吞吐了一下,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她身形一转,便已化作一道暗绿色的流光消失于海水深处。
室建陀、药叉王、罗刹王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随即化作三道流光,向着归墟裂隙的方向激射而去。他们的身后,那些残存的修罗魔族如同潮水般紧随其后,黑压压一片,将整片海域搅得暗流汹涌。
伽内什立于那片废墟之上,长鼻微微卷曲,二十四颗珊瑚念珠在他身周缓缓旋转,暗红色的光芒在海水之中无声铺展,将那整片瀚海核心海域一寸一寸地染成暗红之色。
玄历十万五千一百二十九年。
瀚海,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