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上，多宝讲道已然开始。
虽然人妖双方同时间传下了禁令。
玉清一脉通传东胜神州人族修士，言明禅宗之法与仙道相悖，凡修习者视为叛出仙道。龙族同样传令四方，凡东胜神州妖族，敢靠近方寸山方圆百里者，以叛族论处。
更有甚者，两方在通往方寸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层层关卡，拦截一切试图靠近之人。
可关卡再多，禁令再严，也挡不住所有的脚步。
仙道与神道的修行之法，流传于天地之间已有数十万年。山门之中有典籍，坊市之间有玉筒，甚至那些荒僻村落之中也偶有残篇流传。
法门不是秘密，可法门从来不是修行的全部。除去那些背靠仙门大派、有灵脉供养、有师长指点的弟子之外，天地之间更多的散修和底层妖兽，被困在了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门槛之外。
散修们困于灵物。人族的修行，须以天地灵物铸就灵根。可灵物从来有限，那些灵气充沛的山川早已被大小仙门瓜分殆尽，偶尔流出的灵物也大多流入坊市之中，标着散修们倾尽一生也凑不出的价码。便是有幸得了一件，也不过是铸就五行之中的一行，想要凑齐其余四行，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时日一久，寿元耗尽，便是一捧黄土。
妖兽们困于血脉与天资。
龙凤麒麟之后固然血脉强横，可天地之间更多的妖族，不过是山野之中蒙昧初开的走兽飞禽，血脉驳杂不纯，灵智开启得晚，吞吐灵气的效率比之大族嫡脉差了十倍不止。便是侥幸生出灵智，想要靠吞吐日月精华走完修行之路，也是千难万难。
仙道与神道的法门就摆在那里，谁都能看到，可真正能走通的，从来只有少数。
那些仙门大派、妖族大族，以灵脉为根基，以灵物为资粮，以世代积累的底蕴为阶梯，自然可以扶摇直上。
可底层没有这些，他们只能看着，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些高处的身影渐行渐远，自己却连迈出第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禅宗之法独立于仙神之外，自成一体。对于仙门和大型妖族而言，禅宗之法的排他性令人忌惮。可对于散修和底层妖兽来说，朝不保夕的境遇之中，哪里顾得上百年之后的格局？但凡有一线向上之机，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更何况那开坛讲法之人并非寻常僧人，而是多宝如来。
天地之间公认的第一人，禅宗之主亲自开口传道，这或许便是他们此生之中唯一一次能触及的机缘。
于是方寸山内外，便盘旋了大量的人与妖。
山巅之上，多宝如来端坐讲坛，佛光笼罩方圆百丈，灵猴伏于坛前。
山腰之间，数万道身影或坐或立，有的盘膝于石上，有的倚靠于树干，有的悬于半空。再向外，山脚之下更是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妖影憧憧，灵光与妖气交错混杂，竟形成了一片奇异的光景。
多宝如来对这一切视若无，他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那只灵猴，其余的人与妖，不过是点缀罢了。
若非为了让灵猴在修行之初便感受香火愿力的流动，他根本不会允许那些闲杂人等踏入方寸山半步。
……
禅宗之法，究竟是何等法门？
仙道之法，以阴阳五行为基，以此为本，划分气海、檀宫、紫府，进而人仙九劫、地仙三灾、天仙四境。
这是太和天地之中流传最广、根基最深的修行体系，也是人族赖之以立、妖族羡之以久的正途。
可禅宗之法，自成一套。
沙弥、比丘、伽蓝、罗汉、菩萨、佛祖——此六阶，便是禅宗修行对应的境界，大抵可与仙道的气海、檀宫、紫府、人仙、地仙、天仙一一对应。
然而这只是粗略的比附，若论其根本，则仙道与禅宗之间的差别，远不止名号不同那般简单。
仙道之法，根本在于灵根。人族生而无法感应灵气，须以天地灵物铸就灵根，方可踏入修行之门。
禅宗之法虽然也需要吸纳天地灵物铸就灵根，可那不过是入门的第一步而已。跨越那道门槛之后，便与仙道分道扬镳，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仙道修行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层层递进，以气海为基，以檀宫为枢，以紫府为殿，最终成就内景、福地、洞天。
这一路走来，以阴阳五行之气为根本，孕育元神，驾驭万物。修行之人的最终目的，是身化洞天福地，以天地为体。
即便偶有例外——如霸王那般以太一真形锤炼肉身的异数，如蓬莱八仙中铁拐李传承的不灭崖一脉那般专修体魄的旁支——也终究不过是少数，从未成为仙道主流。
而禅宗之法，却是两道并行。
一者修体，谓之三脉七轮。一者修心，谓之禅宗九识。二者齐头并进，相辅相成，最终体心合一，成就无上金身与无我真我。
先说三脉七轮。
三脉者，中脉、左脉、右脉。左脉为阴，右脉为阳，中脉居中，调节阴阳。
三者贯穿全身，如同三条无形的经络，承载着体内一切气机运转。
而七轮者，自下而上分别为根轮、腹轮、脐轮、心轮、喉轮、眉轮、顶轮。每一轮皆对应身体某一处关键枢纽，轮开则气通，气通则体强。
禅宗入此道者，吸纳灵气先修轮，再辟脉。每一轮凝聚成形，身体便强韧一分。根轮固本，腹轮蓄力，脐轮调气，心轮通神，喉轮开声，眉轮启慧，顶轮接天。
七轮凝集之日，便是罗汉之体大成之时。到那时，肉身之强横比之神兽也丝毫不差，刀兵难伤，水火不侵。
七轮之后，进而开脉。或以阴为行，专修左脉，使肉身偏向阴柔诡变之道；或以阳为行，专修右脉，使肉身偏向刚猛暴烈之势。待一脉修行圆满，再以中脉调和阴阳，使左右两脉之力归于中正。
最终三脉七轮尽数开辟贯通，便是无上金身法体。
那一日青猿岭上，多宝如来以金身硬接太乙真人全力一击而丝毫无损，靠的便是此法。
可仅有金身是不够的。驾驭无上金身的，必须是无上真我。
这便是禅宗九识。
此法吸取域外之道，与太和天地之中任何已知的修行法门都截然不同。九识者，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阿摩罗识。
生灵生来便具眼、耳、鼻、舌、身五识，这是与生俱来的感知之能，是生灵与外界接触的最基本手段。
当生灵踏入修行之道后，进一步修炼，便会觉醒第六识——意识。
意识相当于仙道之中神魂凝聚的初阶，是生灵对自我存在的确认与认知。
仙道在意识之后，会进一步参悟天地、壮大神魂，将意识与五行之气相合，蜕变为元神。元神一成，便可掌控天地之力，御物、遁形、推演、衍算，变化无穷。
可禅宗不同。
禅宗并不会将意识蜕变为元神，而是会进一步修炼神魂本身，将其本质不断壮大，使其经历各种极端的磨砺——贪嗔痴的煎熬，生老病死的摧折，爱别离的苦痛，怨憎会的纠缠。让神魂在这些极端境遇之中反复淬炼，只留下最纯粹的本质。
这种方法极为极端，稍有不慎便是真灵消散、万劫不复。可一旦成功，神魂便会蜕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意识蜕变之后，便会成为第七识——末那识。末那识者，我执之识，一切执念与自我认知的根源。到了这一步，其神魂之坚韧已堪比仙道的人仙元神。
再进一步，便是第八识——阿赖耶识，藏识，一切业力与习气的储存之所。到了这一步，便相当于仙道的地仙元神。
而最终一步，第九识——阿摩罗识，无垢识，清净圆满之识。那便相当于仙道的天仙元神了。
这九识之道与仙道元神相较，虽然少了元神那般千变万化的神通手段，可其本质却一般无二，甚至在抵御外邪、固守本心、勘破虚妄一事上，还要胜过仙道元神一筹。
这便是禅宗两道并行之法。
以三脉七轮铸就无上金身，以禅宗九识成就无垢真我。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可凡事皆有其弊。
此法虽强，却也必有缺陷。
禅宗之法以灵根入门之后便转向三脉七轮与九识并行，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仙道修行一途，尚且难以在千年之内有所成就，更何况禅宗是两条路同时走。
更棘手的是，金身与真我两道难以保证齐头并举，时日一久，必有一强一弱。一强一弱便如同阴阳不平，二者之间便会相互折损，修行者便会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如何解决这道难题？
香火愿力。
禅宗之法在此处借鉴了神道之法。任何修炼禅宗之道的修士，都会拥有自己的信众。那些信众以信仰为纽带，以愿力为供养，为修行者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
修行者以自身之法力加持一方地方，庇佑一方信众，信众则以香火愿力回报。愿力凝聚于修行者体内，便形成一枚舍利子。
那舍利子乃是天地本源灵气与众生愿力交融而成，妙用无穷。它本身是一种调和之物——将金身之力与真我之力通过舍利子相互转化、相互补充。
金身强大而真我稍弱，便以金身之力通过舍利子滋养真我；真我强大而金身不足，便以真我之力通过舍利子淬炼金身。如此一来，两道便可勉强保持同步，不至于因一强一弱而相互折损。
当舍利子进一步演化，便会化为灵台。灵台在禅宗体系之中，便相当于仙道的内景。
但其本质却截然不同。仙道的内景乃是以精气神凝聚而成，纯乎一心，纯乎虚化。需得一步一步由虚化实，历经人仙九劫、地仙三灾，最终化为福地洞天。
而禅宗的灵台，从一开始便是半虚半实的。因为它并非纯粹由修行者自身精气神凝聚而成，而是以信众的愿力和香火为根基构建出来的。
而更为根本的区别在于，仙道的内景福地洞天皆是封闭的。它们独立于天地之外，与世隔绝，修行者藏身其中便如同隐于虚空。
而禅宗的灵台却恰恰相反，它是降临在世间的。修行者需要将自己的灵台铺展于一方具体的土地之上——一方山丘、一片村落、一座城池，都可以成为灵台的载体。灵台覆盖之处，愿力流转，佛光普照，信众在其中安居乐业，香火源源不绝。
因此修行者需要做的就是不断扩充自己的灵台。灵台越大，便可以容纳更多的信众和地盘，愿力便越充裕，修行便越快。
但也正因如此，禅宗的最高位格便受到了极其严格的限制。
西牛贺洲虽然经过上古域外之战的摧残，大半个洲陆化为焦土，可数万年的休养生息之后，终究也是天地五洲之一。其地域之广，生灵之众，虽不及赤县神州那般繁盛，却也足以供养大量的修行者。
可即便如此，西牛贺洲也仅仅只能供奉五百罗汉、四十二菩萨、四位佛祖。
这便是根本性的原因——灵台需要真实的地盘和信众来铺展，地盘和信众有限，位格便有限。
每一尊罗汉、菩萨、佛祖，都需要占据相当一片灵台之地，承受相应数量的香火愿力。多一尊罗汉，便多一分占地；多一尊菩萨，便多一分消耗。而西牛贺洲的承载能力已经接近极限，再往上加，便会摊薄所有人的愿力，反而得不偿失。
这便是禅宗体系最大的桎梏。
不同于仙道之中人人皆可有一线向上之机——只要你天赋足够、机缘足够、毅力足够，终究可以叩开那道门户。
禅宗的位格是固定的、有限的，上位者不退，下位者便永无出头之日。那些修行禅宗之道的修士，若不能在有限的位格之中争得一席之地，便只能止步于护法之流。
所谓护法，便是拜入某一位罗汉、菩萨或佛祖门下，成为其信众之一，入其灵台佛国之中。护法同样可得长生——只要其依附的上位者不陨落，护法的寿元便与上位者同休。护法甚至可以借助上位者的力量发挥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只要上位者愿意赐予，一名护法便能发挥出菩萨甚至佛祖之威。
可那力量的本源终究不是他们的，他们的生死荣辱尽数系于上位者一念之间，上位者若愿意，他们可以风光无限；上位者若不愿，他们便会被打回原形。更甚者，上位者可以随时收回赐予的力量，甚至可以将他们的真灵融入灵台之中，使其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这便是禅宗之道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