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中,多宝如来身影已经彻底消散。
可无当圣母面上的凝重之色却没有半分消退。她立在原地,望着多宝消失的那片虚空,沉默了很久,方才转向张钰,开口之时语气之中带着一种少见的审慎。
你答应他阻挡妖族、允许佛法东传,便已是极大的让步。为何还要将自己牵扯入传道之事中?
她微微一顿,语气之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你应该清楚,各方势力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十分忌惮禅宗。六御之争中,禅宗之所以失败,固然有北辰星神出乎意料、龙族暗中相助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禅宗是独立于人妖之外的第三股势力。他们的佛法霸道独尊,自成一体,不容于仙道,也不容于神道,因此才落得孤立无援的局面。
张钰听着无当所言,心中自然清楚。
禅宗之道的核心,在于香火愿力。他们以信仰为基,以位格为阶,层层划定、等级森严,佛祖、菩萨、罗汉各据其位,不可逾越。
这条路确实稳固——西牛贺洲被禅宗经营了数万年,如今固若金汤,便是明证。可这份稳固的代价,便是极度的排外。
禅宗体系之内,每一尊位置都是固定的,上位者不退,下位者便永无出头之日。
这与仙道、神道有着根本的不同。
无论仙神,修行之道讲究的是人人皆有一线向上之机。
可禅宗几乎将一切划定而死——那些菩萨、罗汉、佛祖,独占着西牛贺洲绝大部分的香火和灵气本源,后来者即便惊才绝艳,也只能沦为护法,替他们卖命。
正因如此,禅宗才会成为天地之间最为孤立的第三方势力,被各方所忌惮、所敌视。即便是与禅宗合作过的势力,也大多是一时之利,从无长久之交。
可张钰依旧决定踏入这传道之事,自然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张钰看向无当道:师姐,你比我更了解那位佛祖。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无当听闻此言,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光,仿佛是怀念、是恨意、是不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交织在一起。
她沉默了良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抛开因截教之事的偏见不说,此人天赋之高、悟性之深,前所未有。昔年三清道统之中,他一人便学贯三清之术,丹道、器道、阵法,无所不精,无所不通。更为可怕的是其心性与手段——为了大道,此人可以抛弃一切,世间无人能左右其意志。”
至于性子——无当微微顿了一下,语气之中多了一丝冷意,更是霸道无比。昔年他入禅宗之时,禅宗二圣尚在世间,可他却硬生生将整个禅宗纳入掌中,连二圣也只能分润部分气运,禅宗之事大半由其做主。这般心性手段,世间独有。
张钰听着无当的叙述,面色平静如常。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等无当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师姐,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参与进去。我们越是深入传道之事,便越能在这件事上留有牵制他的余地。若不参与其中,此事便完全由他左右,到时候他想做到什么地步、想把事情推向何方,我们便全然无从置喙。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控制此事之边界,不至于任由他一人独行。”
“否则以他的手腕,一旦佛法在东胜神州站稳脚跟,他便会将整个东胜神州变为第二个西牛贺洲——那对截教、对妖庭而言,都不是好事。
无当听闻此言,面上的凝重之色微微松动了几分。
她沉吟了片刻,方才点头:
你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可这传道之人该如何选定?此事至关重要,选错了人,便不是牵制,而是白白送给他一份大礼。
这个人选,会承接一部分东胜神州的香火气运本源,若心性稍有不坚,便极容易被多宝所控制。到时候不仅成不了事,反而白白让禅宗多了一尊可用的棋子。而我截教终究是仙道传承,门人弟子绝不可掺杂禅宗之法入内,那是道统之变。”
“难道你想从妖族之中选人?
张钰摇了摇头,没有明说。他沉默了一瞬,随即以神识与无当交汇,将一道极为隐晦的信息传了过去。
无当的面色在接收到那道信息的瞬间骤然变了一变。她盯着张钰,目光之中翻涌着惊异与审视交织的光芒,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
你和那多宝,当真是一丘之貉。各怀心思,各藏算计。你方才与我说的那些道理,恐怕都不过是借口罢了,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张钰闻言,并无半分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微微一笑:师姐言重了,我只是顺势而为罢了。我的所作所为,与多宝终究不同。此事只能交由师姐去办——您身为截教掌教,身上有气运庇佑,无人可以推算您的一举一动。由您出手行此事,才不会让任何一方察觉端倪。有劳师姐了。
无当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继续追究。她身形一晃,便已经消失在太和殿的灵光之中。
……
东胜神州,地域辽阔,山河纵横。
此洲之地,人妖各半。人族以漳水北岸为根基,而漳水以南,则是妖族盘踞之地。
自封天之后,天地灵气逐年攀升,那些原本灵气稀薄的荒野之地也渐渐变得丰沛起来,新的灵脉不断涌现,新的妖族不断诞生,山川之间的势力格局便也一日一变。
在靠近渊海的一处地带,有一片连绵数百里的山脉,名为青猿岭。
此山原本只是寻常之地,灵气稀薄,草木稀疏,未被任何妖族势力看中占据,只山中有一群猿猴栖息其间,与世无争。
封天之后,天地灵气暴涨,青猿岭正好处于一条新生的灵脉之上,那股充沛的灵气自地底涌出,漫过山林、浸润草木,让整座山在数年之间焕然一新——枯木抽芽,溪流重涌,山间灵雾弥漫如纱。
那群猿猴也因此受益。它们本就生性灵动,在灵气的不断灌注之下,一只只开启了灵智,褪去了蒙昧之态,渐渐学会了吞吐灵气、吸纳日月精华,成了一群最底层的妖物。只是它们到底根基浅薄,修为低微,时常遭受周围强大妖族的侵扰,族中不少猿猴在争夺之中死伤。
如此过了数十载,那群猿猴虽然勉强在青猿岭扎下了根,却始终活得战战兢兢,朝不保夕。
这一日,天穹之上忽然浮现出一道素白的身影。
无当圣母立于云端,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青猿岭的山腹之中。
妖猴……为何偏偏选中这等弱小之辈?既无特殊血脉,也无过人资质,在这东胜神州之地,随便一座山头都找得出比它们更强的妖族……罢了,反正按照他的意思来做便是。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她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那石头通体流转着青、赤、黄、白、蓝五色灵光,光华流转之间隐隐有一股温润而古老的气息从中透出。
正是那枚五色石——昔日盘王用来镇压张钰三大化身的五色石,被张钰夺来之后以自身灵力反复梳理祭炼,而此刻,那五色石之中,正有一缕极为微弱的真灵之气在缓缓流转。
无当看了那石头一眼,便不再犹豫。她轻轻一松,那五色石便自她掌心坠落,无声无息地穿过云层,没入青猿岭腹地深处的一处山隙之中,与泥土、山石、灵脉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随即她的身影便消失于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五色石坠入山腹之后,初时并无异象。它静静地躺在山石之间,像一块寻常的顽石,任由风吹雨淋、日月交替。可时光推移之中,那石头之中的灵性却开始缓缓向外汲取着周围的灵气。
它吸收的不仅是天地之间的灵气,还有青猿岭上那群猿猴的气息——它们的喜怒、它们的生死、它们在这片山林之中挣扎求存的每一道痕迹,都化作一丝极微弱的气息被那五色石吸纳而去。
那灵性便在这种漫长的浸润之中一日一日地壮大着。
岁月流转,百年光阴悄然而过。
这一日,青猿岭上空忽然风云骤变。天穹之上,乌云翻涌如潮,雷光在云层之间穿梭不定,一道道金色的电蛇将整片天穹撕得明灭不定。山间狂风大作,群兽伏地不敢抬头,猿猴们惊叫着四散奔逃,仿佛整座山都在为某件即将发生之事而战栗。
山腹之中,那道积蓄了百年的灵光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阻碍。五色石骤然碎裂,化作漫天彩色碎屑飞溅四方,一道通体赤金色的灵光从石中冲天而起,穿透山腹、穿透峰顶、穿透层层云霭,直直贯入天穹之中。
那灵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成形。
那身形初时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随着灵光的冲散,轮廓渐渐清晰——一身赤金色的毛发在风中翻卷如焰,面容清矍,双目之中灵光流转如星。
它自那团碎裂的灵光之中一步踏出,赤足立于虚空之中,仰头望天,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长啸。那啸声穿透云霄,震得满山草木簌簌发抖,震得远方的渊海海面泛起层层白浪。
那啸声穿透层层灵光,响彻天地之间。
这一刻,整个东胜神州都有了感应。那些盘踞于山川之间的妖王、妖圣齐齐抬头望向那道冲天而起的五色灵光,目光之中满是惊异与贪婪。
……
渊海深处,水晶宫中的敖广在感受到那股气息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那双龙目之中掠过一道沉凝的光芒。
开天已经数十万年,先天之气早已消散。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先天神灵出世?
敖广暗中推演了片刻,却始终算不出其中的端倪,难道是封天之后灵气暴涨所致?不管如何,此妖生而神圣,有妖神之资,绝不能让此物落入人族手中。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自水晶宫中冲天而起,直直向那道五色灵光的方向掠去。
……
东胜神州,妙严宫中。
太乙真人端坐于宫殿正中,身周灵光流转如纱。他如今已贵为东极青华弘教度人玄极大帝,执掌教化之权,自岱岳封天之后便坐镇东胜神州,统领此地人族仙门,与妖族分庭抗礼,传播玉清之道。
那道冲天灵光自然逃不过他的感应。
他微微抬目,身周权柄之力微微波动,便已开始推算那道灵光的来历与根脚。六御教化之权覆盖天地万物,太乙身为东极大帝,在此权柄之内推算之事本该无所遁形。然而他反复推演了三次,却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先天神灵,秉承天地本源而生。
太乙真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颔首,自语道:先天神灵出世,虽然不合常理,却也无甚异常。也罢,此物秉承天地本源而生,有天仙之姿,若放任自流,落在妖族手中终究是祸患。不如趁早收入麾下好生教导,正合我这教化之权。
他抬手一拂,身前的虚空便自行裂开一道缝隙,他一步迈入其中,身影便已消失在妙严宫中。
……
而远在数万里之外的北冥海,太和殿中,张钰也感应到了那一道冲天而起的五色灵光。他端坐于大殿深处,玄黑色的衣袍在灵光之中纹丝不动,面上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装备栏之中。真龙武装的灵光缓缓流转,一行行信息在识海之中无声浮现。
神通·太极生两仪。
此神通源自鲲鹏一体双形之理,以一点真名碎屑为引,于虚无之中另生一具完满真灵。
二者同源,而天道不共,因果不连。此身所经之事,彼身不染;彼身所悟之道,此身无涉。记忆不必同,性情不必似,各有其独立之意志,各循其固有之轨迹。
非分身,亦非化身,乃是天地之间自有一尊独立之性命,与此身并行于世,无主无次,无本无末,各自为一,皆是真身。
一者若陨,另一者仍在,天地无损,真灵不灭。
此之谓太极生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