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海上空，日照中天。
天穹澄澈如洗，一轮大日悬于正中，金光遍洒，将整片海域照得通明。
太和殿的殿门缓缓打开。
张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内，身着一袭玄黑色的衣袍，袍上以暗金丝线绣出九天云纹与阴阳道莲之形，衣摆垂落如流云，每一缕丝线都微微泛着灵光。
他迈步而出，步履不疾不徐，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殿门之外，站在了那道灵光铺就的高台之上。
他出现的那一刻，北冥海上所有目光便同时汇聚了过来。
数以万计的目光尽数落在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之上。而张钰立于那片目光之中，神色平静如常，步伐落在灵光铺成的高台之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使得那些目光不自觉地随着他的身形而移动。
而更为玄妙的是，那高台之上的身影，落在不同众人的眼中，竟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鳞甲之属所见，是一条盘踞于虚空之中的玄色真龙，龙躯蜿蜒如山脉横亘，鳞甲如墨玉叠压，龙须垂落如流云，龙目半阖之间隐有雷光闪烁。
飞禽之属所见，是一只七彩凤凰立于云端，双翼微敛，尾翎垂落如霞，每一根都流转着不同的灵光，映照得半边天穹都染上了斑斓之色。
走兽之属所见，是一头踏火而行的麒麟，四蹄之下赤金色的火焰无声燃烧，每一步落下都在虚空中留下一道细碎的火纹。
虫豸之属所见，是一尊披覆甲壳的太古异虫，六足如刀，背甲之上刻满了先天纹路。
鳞、羽、毛、昆，每一族所见皆以自身为形，以本族为象。他是龙，是鹏，是麒麟，是异虫，却又不局限于其中任何一种——所有见者，皆从其身影之中看到了自己族群的源头。
万千妖族，所见各殊，而立于高台之上的那道玄色身影始终纹丝未动。不动而变，不变而通。那身影立在日光之下，便已映照出万妖的来处与归属，如同将万千血脉尽数收纳于一身。
这正是神通真龙百相。
追溯其源，这门神通最初不过是张钰从一枚五品天地灵物“龙涎金”中获取的粗浅变化之法。
彼时他初入修行不久，以此术化作龙形游走于渊海之上，也不过是糊弄寻常妖王的小把戏。可随着真龙武装一路成长，从五品灵物到上品先天灵宝，再到如今四十八道先天禁制的至强之宝，这门神通也随之蜕变，早已非昔日可比。
它如今已不再拘泥于固定的形态变化，而是以张钰自身的本源为镜，映照出观者心中所认同的“本族”之相。
那是一种近乎于大道共鸣的神通，不依赖于张钰主动变化，而是取决于观者自身的心念与根源。
此等变化之术，已非寻常的神通变化可以概括。世间变化之术虽多，或化飞禽走兽，或化草木山石，可那都是施术者主动变化而成，是“我变作你”。
而真龙百相如今的手段，却是“你眼中看到我便是你”——不以施术者之意志为主导，反以观者之感知为依托。
施术者站在原地不动，可观者眼中的他却在随时变化，因人而异、因族而异。这等玄妙，使得在场众多仙神无不暗自称奇，那些原本只是前来看个热闹的妖族，也在看到那映照出自身血脉的景象时，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心中的抵触。
而无论真龙百相如何映照，张钰的根脚终究已被各方探得清楚。他的肉身虽为龙凤之体，却是冥河以遗骸后天重塑而成。
归根到底，他应当还是属于人族。
唯一值得商榷的是他的元神真灵之中，有一缕来路不明的龙魂存在，这也是他之前变化为玄龙之体时无人能够察觉端倪的原因。
而那缕龙魂的来源，已经被四海龙族以及玉清一脉的土龙一族反复探查过无数次，确认与如今的龙族没有任何关联——非祖龙血脉，非四海嫡系，更与任何已知的龙族支脉无关。
正是这一点奇异之处，让张钰在暴露身份之后执掌妖庭有了几分可能，使得妖族对他的抵触没有那么强烈。
许多妖族虽不认同他的出身，却也说不出什么理直气壮的反对话来。
可说到底，一个人的立场往往与种族并无绝对的关系，关键终究在于他自己如何选择。
张钰以真龙百相示人，便是在传递一个明确的态度——他愿意安抚妖族。
妖族本就由天地万灵汇聚而成，内部万千，彼此间甚至不乏敌对，可此刻见到张钰这般姿态，许多妖族心中不自觉生出了几分接纳。
即便他们也知道这是刻意为之，可有时候，身居上位者愿意做出这番姿态，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事了。
……
张钰立于太和殿之前，身形比下方的众人高出了一线，正好足够俯瞰全场，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凌驾于众人之上。
他望着下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心中平静如常，没有半分波澜。
那些目光之中藏着的不服、惊疑、算计、试探，他看得清清楚楚，却根本不在意。
时至今日，他已无需再对每一个眼神做出回应。天地之间他需要顾及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他大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即便是那些明知道他在做姿态的人，也只能看着，说不出什么来。他已经有足够的分量让旁人的评价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手中光芒一闪，招妖幡出现在掌心之中。幡面漆黑如墨，其上无字无图，却有万灵影像在其中流转不息，隐约可见飞禽走兽、鳞介虫豸的虚影在幡面之上交替浮现。
张钰将招妖幡缓缓举起，幡面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大典就此开始，没有过多的铺垫，也没有那些凡间帝王登基时的三辞三让。妖族之中强者为尊，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张钰望向下方万千目光，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不分远近，不论修为，皆在那一瞬间听得清清楚楚：
“吾本龙雀之身，游于北冥之滨，本无问鼎之心。然天数有变，气运轮转，鲲鹏失道，妖庭震荡，四方不宁。吾受万灵之托，承招妖之幡，镇北冥之海，抚八荒之妖。”
“自吾执掌妖庭，非为私欲，实为万灵计；非贪权柄，实为妖族存。今六御之位，地气已归吾手；人妖之界，因果已在吾身。此非吾之所能，乃天意所归。”
“吾今日登位，非以血统，非以出身，乃以力证道，以功服众。凡在旗下者，守其疆、安其族、修其道，吾必不负之。有不服者，剑下自论；有来归者，门中同席。”
“今日四方见证，吾执掌妖庭。自此以往，妖族兴衰，系于吾身；北冥之域，即为吾土。吾在，妖庭不倾；吾行，万灵同归。”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北冥海上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然后，白泽自人群之中跨步而出，身形微俯，向太和殿的方向行了一礼。他身后，飞廉、驺吾、当康三人紧随其后，同样俯身行礼。
紧接着，那些原本便已臣服于张钰的妖圣与妖王纷纷随之俯首，如同一道无声的潮水从中心处向外扩散开来。
而在妖族之后，人族各方也纷纷拱手致意——玄都大法师微微颔首，太乙真人拱手为礼，周公旦正衣冠而揖。虽不似妖族那般俯首臣服，但那份姿态本身便已是一种默契与承认。
等到那阵此起彼伏的声浪渐渐平息，张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冷意。
“原妖庭之中，倮虫之主盘王，联合血海蚊道人，谋害于吾，意图倾覆妖庭。蚊道人已被吾诛灭，形神俱散；盘王虽侥幸逃脱，然罪不可恕。今以妖庭之名，剥夺盘王一切业位。自此之后，其不再为妖庭所属，不再享妖庭气运。”
话音落下，他手中招妖幡骤然亮起一道灵光，幡面之上翻涌如潮，隐约可见一道灰白色的气息从幡中剥离，消散在灵光中。那便是盘王的业位印记，被张钰以妖庭之主的名义从招妖幡上剥离了去。
从此刻起，盘王在妖庭之中再无任何名分。
众多仙神与妖族看着这一幕，面色各异，却无人开口。张钰这是在彰显自己的权柄，也是在借机敲打那些仍旧心存观望之人。
张钰没有停顿，继续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钦原何在？”
天空之中，一道身影应声而出。那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身着一袭暗青色的长袍，身周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毒雾，灵光收敛而不显眼，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不愿靠近的气息。
他向前一步，拱手俯身：“钦原在此。”
钦原，妖庭十大妖神之一，排名第七，掌百毒之辨，制蛊毒之术，为妖庭之毒师。他的本体乃是上古异虫钦原，形如蜂而尾有剧毒，毒性可毒杀天仙，乃是天地之间极为罕见的倮虫异种。其修为极强，在妖神之中也属前列，只因并非先天神灵之属，一直被盘王压了一头。
张钰看着他，开口：“今日，吾册封钦原为倮虫之主，承接盘王之位，主宰妖国之内一切倮虫之属。”
钦原俯身拜下：“领命。”
这一动作落在众人眼中，顿时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波澜。钦原愿意接盘王的位置。这意味着他早已和张钰暗中达成了默契。
十大妖神之中，已有白泽与飞廉在前，如今又加上钦原倒向张钰。钦原不是普通的妖神，他在毒术与蛊术上的造诣冠绝妖庭，实力深不可测，在十大妖神之中原本便仅次于前面的几位。他此番公开受封，无疑是在向各方宣示自己的站位。
而那些原本对张钰心存不满的妖族势力，看到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又沉了几分——又一个妖神倒向了张钰。
张钰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开口：“原本十大妖神之中，钦原既然升任妖国之主，空出一位妖神之位。”
他微微抬头，目光望向高空：“金鹏何在？”
天空之上，一道金影骤然出现。那金影初时还只是一个细小的光点，转瞬之间便已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鹏鸟，翅翼展开如垂天之云，羽毛之上流转着赤金色的光泽，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金翅大鹏盘旋于天穹之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随即收敛双翼，化作一道身着金色长袍的修长身影，落在张钰面前，拱手行礼。
张钰看着他，道：“今日，册封金鹏为羽神，位列十大妖神，享妖庭业位。”
此言一出，北冥海上空的气氛再次微妙了起来。册封钦原尚在情理之中，钦原本就是妖神，又有足够的实力与资历，升任妖国之主也不算越格。
可金鹏不同。他虽曾是妖圣转修，可如今修的是仙道，且已拜入截教门下，执掌绝仙剑，明面上是截教弟子。
张钰册封他为妖神，怎么看都带了几分以公济私的意味。
更何况金鹏如今还只是地仙之境，以地仙之身受封妖神，在妖庭之中尚无先例。
可即便如此，各方势力的代表也只是相互看了一眼，交换了几个隐晦的眼神，终究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金鹏的身份太特殊了。他的父神母神是天凤天凰两位超脱者，他的姐姐是孔雀公主，乃是天地之间仅有的四位道仙之一，更是凤凰一族的执掌者。而他本人又是上清道君的记名弟子、执掌绝仙剑的截教核心人物。
这样的人，谁敢公开反对？
金鹏拱手：“领命。”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从容，并无得意之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后续的册封便显得寻常了许多。张钰依次将云鲸王等一众妖仙以及马遂的族人天马册封了合适的业位。
云鲸王等妖仙是张钰的嫡系，马遂的天马族人有天仙做后盾，也是值得拉拢的势力。张钰将这些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他诛杀了不少妖王，又腾出了鲲鹏陨落后空置的气运，这些业位分出去并不吃力。各方也清楚他在安插自己的嫡系，这是任何一个新主上位之后都会做的事情，没人觉得意外。
当最后一位册封完毕，张钰收了招妖幡，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声音平淡如水：“今日册封之事，到此为止。其余一众妖庭业位，不做任何变动。”
这话一出口，下方反倒安静了片刻。众多仙神与妖族面面相觑，眼神之中流露出了几分意外。他们原以为张钰会趁着这场大典大幅调整妖庭的格局，将那些与他作对的妖神妖圣一并剥夺业位，彻底清扫妖庭内部的反对力量。
可他竟然就此收手了？这番动作看似声势惊人，实则雷声大雨点小，没有触及那些真正与他为敌的势力。
妖庭之中，不服张钰的势力远不止已经逃走的盘王。广寒宫主羲和占据着半个东胜神州的妖族势力，与祸斗、计蒙等人联手，公然反抗张钰。
张钰今日手握招妖幡，是有能力废除他们的业位的，却偏偏没有动作。众人心中疑虑丛生，不明白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张钰看着下方那些疑惑的目光，心中自然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但他另有打算。他已经将妖庭视作了自己之物，整个妖庭的气运由万族凝聚而成，东胜神州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他若今日废除了羲和、祸斗、计蒙的业位，只会将他们彻底推到对面去，逼他们带领麾下妖族脱离妖庭。到时候妖庭的气运就要折损大半，北俱芦洲之外的大部分妖族都将游离在外，对张钰而言得不偿失。
而只要他不动那些业位，整个妖庭的气运就仍旧是一体的。羲和等人即便公然反对他，名义上依旧是妖庭所属，依旧享受着妖庭气运的加持，便不会轻易扯破脸皮脱离出去。
而只要气运一体，他便还有机会在日后将那些势力一一收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念头收回心底，面上依旧平淡如常。
众人以为大典便要在此处收场了，却见张钰忽然看了下方的白泽一眼。白泽察觉到那道目光，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苦笑之色，带着几分不情愿——却也只犹豫了那么一瞬，便跨步而出，向场中走出，开口道：“今日妖仙之主执掌妖庭，然其位号未定，不足显其尊贵。”
张钰顺势接口，语气如常：“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众人看着这一问一答，不少人心中已然有了几分预感。这一唱一和，显然是早已安排好的。有人暗自摇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不动声色地看着，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白泽道：“昔日妖庭初立，设三宫并立：妖师宫、广寒宫、金乌宫。其中金乌宫册立之时，有混沌钟鸣响，以示天意。今混沌钟已在妖仙之主手中，足证天命所归。当入主金乌宫，以金乌宫主之名统领妖庭，方显其位分之正。”
此言一出，北冥海上空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一股暗流般的骚动在人群之中无声蔓延开来。
金乌宫。
那是鲲鹏为太阳星神预留的位置。金乌宫主，在妖庭的体系之中，本质上等同于太阳星神。虽然太阳星神一直未曾现身，金乌宫也始终空悬，但妖庭上下皆默认那是一个留给太阳星神的位置。
而如今张钰竟然要入主金乌宫？虽然没有明说，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张钰这是要以金乌宫主的名义，去谋夺太阳星神的权柄与气运。
太阴、太阳二星是天地之间阴阳的枢纽，必定孕育先天神灵。羲和虽尚未完全执掌太阴星，却已经是天地之间最顶尖的大神通者。
太阳星神即便一直未曾现身，那也是注定要诞生的存在。张钰这么做，无异于直接将那位尚未出世的太阳星神得罪到了死处。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方天地的太阳星神其实就是东皇太一。而张钰与东皇太一之间，早已因混沌钟之事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既然已经是死敌，再得罪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太阳星神之位虽然实质上有主，但天地气运自有其玄妙之处，若天地万灵众口相传，认为张钰才是太阳星神，那假亦能成真。
他今日入主金乌宫，将自己的名号与太阳星神化作等同，在场的仙神们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可那些散布于五洲四海的普通妖族与凡人不会明白。
他们只知道金乌宫主就是太阳星神，长此以往，张钰便可以从东皇太一手中一点一点地分走那份属于太阳的权柄。
这是夺运之法，也是张钰为自己铺设的又一层根基。
张钰不管在场众多仙神心中如何翻涌，他面上纹丝不动，继续与白泽一唱一和，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早已定好的仪程：“既然如此，那吾便依你所言，入主金乌宫。”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静而笃定，“不过，入主金乌宫之后，吾的名号也要换一换了。”
此言一出，连白泽都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张钰之前并没有与他商议过此事。白泽的目光微微一凝，却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退后半步，将说话的空间让了出来。
张钰望向四方：“吾人族之名，曰张钰；又以龙雀之名游走妖庭，成妖仙之主。然此二者，皆不足以统领妖庭。今日，吾另起新号。”
“妖庭之中已有龙凤麒麟三皇，吾不能再用‘皇’字。然吾手握五洲四海之地气，已定六御之位。六御之位，等同于上古五方天帝之格。那么，吾便以‘帝’为号。”
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穿过万千道流光，落在天与海的交界之处：“再取‘俊’字——俊者，居顶端而不坠，承天命而不惧。既得帝位之权，亦具承运之姿。此二字合为一体，便是吾的新名号。”
“帝俊。”